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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时彼刻 被遗忘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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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请的阿姨在冰箱里放了两盒反季草莓,苏裕晓拆了一盒,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倒是让他短暂地忘记了那些队不队友的烦心事。
苏裕晓取出另一盒草莓,本想就这么端给邻居,却又觉得只有水果会显得拮据又尴尬,于是折了窗台上两朵景观花,又拿了客厅上像篮子一样的置物筐,简简单单地组合了一个小礼盒。
邻居没有再折腾他的重低音了,暑夏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反到地板的瓷砖,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像是会让人失去安全感的玻璃栈道。苏裕晓踱到走廊对面的那一扇门口,轻轻按下了门铃。
“稍等一下——”里面的声音远远的,听起来也是个年轻男人。苏裕晓在门口站了一会,门突然被打开,温度过低的空调风顺着门缝拥到他身上,苏裕晓措手不及地被冷风扑了满怀,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抬头看一看这位初次见面的邻居。
邻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纽扣混不吝地只系到胸口以上的一颗。锁骨棱立,竦峙处纹了一排黑白的蝴蝶,如项链般联络着肩颈。分外精致,却不显得女气。男人比苏裕晓还要高了大半个头,脸上只戴了一副最平常不过的黑色半框眼镜,却叫人难以忽视镜框后漂亮深邃的重睑与高挺的山根鼻梁。
这是一张很眼熟的脸。
……频繁地出现在各大音乐节的海报上、音像店的绝版专辑里和综艺的评委席中——他甚至刚和苏裕晓录完了同一档音综,只不过是以BCC第一单元导师的身份,独立封闭录制的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怀声老师?”苏裕晓有些不可置信,这几天发生在他身边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蒋怀生并没有立刻说话,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男人的眼尾天生上翘,眉尾却又有些许下垂。这样的长相本该显得理智狡黠,却在眼镜的遮蔽下掩饰了几分攻击性,变得节制又温和,构造一个极度矛盾的昳丽人格。
等到蒋怀生伸手按了两下蓝牙耳机,苏裕晓才发现他刚刚一直通着电话。
“你弟弟?现在见到了……”
蒋怀生又露出那狐狸一样的表情,把电话转为了公放:“不过……我们苏小齐同学好像确实是已经不记得我了。苏愈,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过我吗?”
“嗯?哥?”苏裕晓突然明白了他哥电话里说的“庭温里有点耳熟”什么意思,搞半天是自己的熟人就住在对门。而且“苏小齐”这个真名只在他16岁进公司前用过,知道的人也并不算多。苏愈又在大洋彼岸絮叨了几句请蒋怀生吃饭的事情,又急匆匆挂了电话。
“怀声老师,我——”
“还要叫老师吗?”蒋怀生打断了苏裕晓,“你小时候可不会这么叫我……不再想想吗?”
苏愈先前在电话里喊着让蒋怀生别老欺负自己弟弟,蒋怀生却只顾着多让苏裕晓回忆回忆。
那对上扬的眼睛是深潭,踏进去便再难脱出。苏裕晓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蒋怀生睫毛的尖端,引火的烛芯一般,记忆的深处终于长燃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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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就在这。”苏愈把背在弟弟身后的小提琴包摘下来,“苏小齐,你保证,呆在后台不许乱跑。”
“好的哥哥,”苏小齐对着苏愈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这是姑姑教他的,眼睛睁大会显得人很真诚——即使她的本意只是看自己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侄子多撒点娇。
“看,这是我的号牌,12号。我现在要去我老师那边汇合。现在台前叫到3号,我最多四十分钟就回来。你就坐着别动,行吗?” 苏愈摘下白色西装胸口的徽章,别在了苏小齐的卫衣帽子上,絮絮叨叨道,“如果要是有人说想带你走什么的千万不能去,你就把这个徽章给他看说你有家长了……别光点头啊,听见没?”
“知道了……”苏小齐拆了一颗软糖塞进苏愈的嘴里,又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哥哥加油哦!”
“想来想去都是你更让人操心一点……那边是我们助教老师,你要什么东西记得跟他说。”苏愈嚼着软糖,拿出松香在琴弓上来回几下,正准备去前台。
“哥哥,姑姑说你要和我拍照片。”苏小齐从包里拿出他的小相机,想要例行完成任务,却被苏愈轻轻拍了拍脑袋。“等我捧着奖杯下来跟你拍,行吗?”
苏小齐从哥如流,睁大眼睛点头,笑得格外“真诚”。
估量着苏愈差不多到前台了,苏小齐从准备室的椅子上跳下来,在后门处找到了苏愈所说的助教老师,随后轻轻拽了两下他的衣角。“老师,我想去看我哥哥拉琴,要怎么走呀?”
“小愈那一波的选手应该都已经到台侧的准备室了,你现在不能从你哥哥那边走……我看看啊,外边的走廊应该是可以绕过去的,要老师带你去吗?”助教给苏小齐指了条路,“但是我还要负责后边一批来的学生,要不再过一会我带你去?”
“不用啦,谢谢老师,我可以自己去的——我认识路了。”苏小齐让老师放心,“我去看看能不能到音乐厅里边去,如果不行我就回来。”
走廊很长,苏小齐按助教指的方向一路往前,却发现路的尽头连灯都没开……其实助教老师也不清楚路在哪吧?他掉头返回,却又发现走廊所有房间的大门都已经关上了。四周很嘈杂,不止是小提琴的声音。
这扇门……好像跟哥哥候场的房间门长的差不多?里面没有声音,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已经去前台了。苏小齐按下门把手,想着如果没有人再转身出去,却在房间里见到了完全不同的光景。
“怀生,你第二段的solo部分定下来了吗?”鸡冠头扔着鼓棒,斜倚在懒人沙发上,“上台能不能别再变你那个死节奏型了……我老是跟你断档,就按上午那个来,行吗?”
“没有固定的谱,”那位“怀生”走出苏裕晓的视野盲区,蹲身从琴包中取出自己的小音箱,留给门外偷看的坏小孩一个背影,“有了谱我也背不下来,上台还是自由发挥。你尽量跟着吧。”
“你有病?”鸡冠头嗤了一声,“我跟你是同一组,大家一起算分。你想死别带上我啊?!”他丢了鼓棒,从沙发上起身,甚至比面无表情的贝斯手还要再高一些。
“是啊,我也很奇怪,连我的solo都接不上的人是怎么跟我爬到同一场比赛来的。”贝斯手神色恹恹,“反正这场比赛对我影响不大,我该拿的第一还是我的……对你来说就不一定了。”
“你特么——”鸡冠头唾了一声,却碍于休息室的摄像头很快被其他人拦下,带到了另一个小隔间去。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稍微消散了一些。
蒋怀生拿出了包里的贝斯,尖锐的,赤红色,像是会淌出岩浆一样的炽烫。
小音箱放在脚边,放大了琴的声音。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有任何舞台妆造,柔软的额发跟他刚刚的刺头发言丝毫不符。他比起同龄的少年来说已经长开了,大概比苏愈还高一些,身形颀长,像一根松枝。
左手控住琴颈,纤长的手指模拟着solo部分的品位,而右手却毫不省力地勾着弦。手指的骨节起伏,顺着slap的技法砸到琴板,指尖都撞得红。琴声太低,比鼓点更像是鼓点。更加干脆,更加躁动。
如此鲜艳,如此出格。
“哥哥……”苏小齐没找到苏愈,但只是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第一次感到有点慌张。
捧着琴的少年方才注意到他,小朋友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像是迷路的兔子在森林里到处乱窜。
“哥哥?”蒋怀生皱着眉,“这有你哥?”
苏小齐摇摇头。
“行吧,过来。”少年冲着苏小齐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在哪你知道吗?”
“我叫苏小齐。我哥……现在不知道了。刚刚助教老师给我指了路,但是我找不回去了。”苏小齐依旧盯着那把火焰一样的琴。
“小提琴组130412号苏愈,”蒋怀生屏蔽他明显写着“让我摸摸”的眼神,手动给苏小齐转了个身,俯身去看他帽子上的徽章,让苏小齐靠上了赤红的琴板,“这是你哥?”
他在桌上找到通知,看了一眼时间安排,“大概还有10分钟到他演出,你想看吗?”
“可以吗?”苏小齐指指旁边关起门来的房间,“你们不是也有比赛吗?”
“哦,这个啊。”蒋怀生摘掉胸前的号牌,“不去了,跟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把琴摘下,塞进苏小齐的手里。未曾料想过的重量几乎把他坠的一个趔趄。蒋怀生重新把小音箱和琴重新塞回琴包里,竟就直接牵着苏小齐跑了出去。
“不是要去找你哥吗?我们去前台观众席。”蒋怀生弯弯眼睛,对着状况外的小朋友抬了抬头。
“快走吧?”蒋怀生终于没忍住,柔软的指腹触上了仍犹豫的乖孩子毛茸茸的头顶。
“苏小齐同学,你别把这事对外说,我也不告诉苏愈你到处乱跑,可以成交吗?”他半强迫性地跟苏小齐拉了个勾。
“拜托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