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客》云七安

22、梦想成真 百年之后，

　　变脸速度之快，几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谢言尘倒是很冷静，哼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游九华险些被他这葫芦砸到，抱着白小瓜道：“游……前辈，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游九华回过身，一幅看傻子的模样，道：“小孩，你这话问的，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我还能梦遁啊？”

　　周边喧闹声大了许多，但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他们一般，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就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像没事人一样该搬鱼搬鱼，该抬藕抬藕。

　　白行止心中已经有了大概，朝游九华稍一拱手，问道：“在下白行止，敢问游公子，你是一直等在这里吗？”

　　“哈，我知道为什么这愣小子会把你带来了，”游九华一动，身上的茶鬼花纹铜币就磕乱响，“你很聪明。”

　　谢言尘站在白行止身边，闻声答道：“别装，三年过去，你倒是一点没变。”

　　听到这话，游九华扑通一声，转身朝天跪下去，双臂张开，扯着嗓子喊：“哎呦喂，姨妈你看他啊！！这就是跟表弟说话的态度吗？！我们可是兄弟啊！血浓于水啊！简直是冷血至极！！”

　　远方觅食的白鹭被惊起，从池中心高昂羽翼，只在空中留下长长一道飞痕。

　　几人也是被他这一跪搞的晕头转向。身为自己师哥的表弟，任舟明作为后辈理应上前扶一把，可他怀里还抱着白小瓜，双手都空不得闲。

　　白行止也想上去，可不出意外又被谢言尘拦下来。

　　谢言尘在他耳边说：“阿止，这人就是个骗子。”

　　你这么说你表弟真的好吗？

　　谢言尘见怪不怪，从腰间拿出一枚铜板，朝着空中一甩，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原本还在抱头痛喊的游九华突然一凝，然后反手冲着空中一伸。

　　那枚铜板就这么恰到好处的被他捏在指尖。游九华下意识地回道：“感谢您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言尘已经抚掌喝道：“再来一个？”

　　游九华手掌一翻，将铜币握在手心，边收边说：“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他站起身子，将膝盖处的灰尘打掉，但他这身道士袍早已经是破烂一件，补丁打了好几处，若换成布衣，白行止已经往他碗里倒满了银子。

　　游九华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的池塘，问道：“知道这是哪里吗？”

　　白行止：“梦境。”

　　“不错，是梦境。”游九华又接着问，“关于梦境，你们知道多少？”

　　白行止就是两眼一摸黑，谢言尘和任舟明也只是知道，但知之甚少。游九华看白行止摇头，脸上竟有几分震惊，接着转头看向谢言尘，谢言尘把头歪向白行止，挑眉说：“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任舟明看谢言尘也没有要说的意思，生怕几人再拌嘴，急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

　　游九华边听边点头，待他说完才接了一句：“小孩，你知道的不少，但又很少。你们家的书你只看了一半吧。”

　　最后一句是陈述句，言外之意就是任舟明只知道一半。灵溪宗拥有最全的古书，甚至不惜单训一门弟子来教授寻古书之术。靠着这些人，许多残缺不全的经籍都有了后续，在这里不可能没有记载梦境的书。

　　游九华说的不错，任舟明确实只看了一半，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明清当年墨笔一画，将他圈在了这里，这也注定他不能像寻常弟子一般。

　　常人恶怕的生涩难词，到他这里倒成了期盼。他只能看一些几岁孩童学的东西，再高深一些，明清以他根基不稳为由，不让他探索。他如今所学，大部分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任舟明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书阁藏书向来只有孤本，我要是借读了，旁的师兄弟就没得读。我自知蠢笨，难一点的书就看不懂，这梦境我也只是了解，再难的就算读也读到哪去。谁曾想在这里碰见了，早知道一定多读几遍。哈哈哈……”

　　白行止和谢言尘都没有说话。

　　游九华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毫不在意的说：“你这话之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我跟你说，书读几遍都没用，自己走一遍比书上的几行字有用的多。”

　　“你说的不错，梦境实际上就是做的梦。可它与梦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它可以将活人拉入其中，困人至死。这梦中的东西虚无缥缈，可梦境中的却不同，他以过去现在和未来为基，打成一条线，人就在这条线上蹦跶。”

　　“梦大多是为全现实之想，你在现实没有做成的事情都可以靠梦来实现。但成果大多偏离实际，让人细想就可以分辨真假。可梦境不同，它更像是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你改变了这一个节点，那么在你的记忆中这一节点就会发生变化，那些你没有做成的事都会顺利实现。”

　　白行止道：“梦想成真？”

　　“对！”游九华打了个响指，“就是梦想成真。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造出梦境，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困在某一件事上，这样的人执念极大，自然而然也很容易创造梦境。”

　　任舟明已经是听的云里雾里，当听到梦想成真的时候更是惊的合不拢嘴，他大张嘴巴，道：“那岂不是他们都能改变人生了？”

　　游九华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转头冲着谢言尘说：“诶！人家好歹称你一句‘大师哥’，你怎么什么都不教？身上那些本事等着当陪葬品啊？”

　　谢言尘颠了一下剑，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让红尘给你先陪葬。”

　　白行止一愣，突然意识到他说的“红尘”是剑的名字。这把锋利而令人冷颤的古剑竟然取了这么个极具烟火气的名字，白行止倒是觉得有意思。

　　游九华双手狂摆，试图唤醒他最后的良知： “别！我要是死了，你以后百年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用的着你？”

　　白行止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往自己这移了一点，他下意识抬头，果然跟谢言尘正对上，他心里一急，脱口而出：“我不擅长与人畅谈。”

　　等他说完才意识到了什么，可再怎么遮掩都来不及了，话已出口，祸从口出。白行止从来都是谨言慎行，可对上谢言尘，往日的小心谨慎倒一点不在了。

　　那边游九华显然也是征住了，但他很快又面不改色的接着说下去。至于任舟明和白小瓜早都陷在了刚才的一番话里，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自然也没注意到这边。

　　白行止心中一阵燥热，好不容易才说：“我刚才情急了。”

　　谢言尘抱着胳膊，眼看着前方，可身体还是往这边歪着，低声说：“可我听到了，而且记住了。阿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百年之后，可要陪我说话啊。
　　当然，不止说话更好。

　　白行止现下的脸简直不能看了，把他插到池中心，倒是可以装一装荷花。

　　“小孩，若是都可以梦想成真，你我就不必在这里了。”游九华看着任舟明，缓缓开口，“一件小事若是换了因果，往大的说，就是换命。可这命究竟好不好无从得知。人只想着换，却不想想换后的因果。所以说时间啊，总会报复回来的。有些人换了，可还是在因果轮回中重蹈覆辙，渐渐的也就麻木了。他们本应该在现实的时间段上回来，可大多数都没有。”

　　任舟明喃喃开口：“因为他们已经顺从了。”

　　“对，他们会觉得到底哪一个是梦呢？”游九华吐出一口气，颇有种语重心长的感觉，“他们这么想着，又会再造出一个梦，无穷无尽，源源不绝。”

　　“后来有人学聪明了，既然他们容易迷失在梦境中，那就让别人来。拉活人进来，替他们全了这个梦。”

　　白小瓜此时已经被任舟明夹起来了，头顶的荷叶也掉下来，露出小脸两侧粉嫩的软肉，软声软气的说：“可我们作为不相干的人，本身不就换了因果吗？”

　　游九华把他从任舟明的胳膊下揪出来，抱在怀里，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往上抛了抛，抛的白小瓜眼冒金星。

　　“嘿嘿，谢言尘，你这些朋友还挺有趣的，哪找的？”

　　白小瓜已经第六次被抛起来了，他在空中像个球一样缩紧自己，大喊：“大苦瓜你倒是管管啊！”

　　最后一次，游九华把他抛起来，又稳稳接到怀里，掐着他的脸说：“你叫他什么？苦瓜？哈哈哈哈——”

　　他尽力压住自己的笑声，还刻意转过身，对着白小瓜连连竖大拇指，暗声赞道：“真是个天才！这名字倒是和他很配。”

　　白小瓜摊在他怀里，他面前都是包子在转圈，偶然冒出来几个月亮，尽管脑子一片混乱，还是十分有礼貌的微笑一下，客气的说：“谢谢。”

　　岂料他还没缓过来神，整个人都被提溜起来，面朝着远处谈笑的渔女。

　　“这是干什么？”

　　“答疑解惑。”他说，“朝那边大喊一声。”

　　“喊什么？”

　　话未落地，游九华猛一松手，这么措不及防，白小瓜身后的束缚感一下子消失，整个人往下坠。尖叫声不断，与游九华方才哭喊的那声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在他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又被猛的一托。白小瓜的脚已经堪堪着地，若不是这一接，他必然要摔在地上。

　　被这么一吓，刚缓回来的心神顿时又散了一半。白小瓜蔫着脸说：“你干嘛啊？”

　　游九华把他脸掰正，示意他向前看。

　　渔女们仍然重复着整理渔网，谈笑，收鱼的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似乎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进到这里的一瞬间就被同化了，造梦人自动将我们当作是当年的村民。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动手了。”

　　白小瓜：“那什么他们不理我们？”

　　白行止也跟着他们看过去，说：“因为梦还没开始。”

　　“是，梦还没开始。”游九华把白小瓜放下了，倒苦水一般的说，“你们是不知道，我已经看他们摆渔具七百三十一次，看这鸟飞三百五十二次了。就等着你们来了，接果这孙……这位直接一脚把我踹下去了。”

　　谢言尘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还十分客气的说：“下水游泳一次。”

　　“那是我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