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四十三 季望舒没有 ...

  •   季望舒没有告诉顾屹她要回来。

      机票是三天前订的。那晚她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加班,窗外曼哈顿的灯火亮得像一片不夜的海,她却忽然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很远。手机上顾屹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今朝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写着“爸爸、妈妈、我”,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说今天厂里有点忙,晚点再打给你。他从来不说忙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晚。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说的。就像她不说自己在纽约加班到凌晨、不说自己被客户刁难、不说约纳斯太太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他们都在报喜不报忧。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他们之间最深的隔阂。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去机场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顾屹。想他一个人在厂里对着账本发愁的样子,想他半夜回家还要给今朝盖被子的样子,想他在电话里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她太了解他了。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大事。

      她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去纽约看她,她说“你怎么来了”,他说“路过,来看看你”。路过。从江城到纽约,一万多公里,辗转三趟飞机,跨越半个地球,他说“路过”。那时候她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人。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傻,是不想让爱的人担心。她也是。所以她偷偷回来了。

      其实她可以选择先回家的。回到那个青石板铺的小巷,推开门,今朝一定会在院子里追猫,张兰英一定在厨房里忙活,顾屹不一定在——他应该在厂里。她可以在家里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但她怕。怕自己一回到家,看到今朝扑过来喊妈妈,看到张兰英红着眼眶说“回来了就好”,她的决心就会被冲垮。她怕自己不忍心问他那些一直想问的话。所以她决定先去找徐安。

      出租车在平安镇转了个弯,停在徐安的老宅子门口。季望舒下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前年秋天这棵树上系满了红绸带,是徐安和方蔚然结婚时挂的。现在绸带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徐安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的一瞬间,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

      “安哥,我回来了。”季望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别告诉顾屹。”

      徐安放下杯子,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把茶壶推过来,给她倒了一杯。“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

      “直接来我这儿了?”

      “嗯。”

      徐安没问她为什么,他心里有数。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

      季望舒握紧了杯子。她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烫的,但她没有松手。

      “我想知道他瞒了我什么。”

      徐安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用力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怕。他认识季望舒快十年了,这个姑娘经历了那么多——家道中落、被人欺负、背井离乡、独自在纽约打拼——他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神色。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她怕的是不知道顾屹在吃苦在受累。

      徐安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

      “厂里最近不太好。”

      季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变化。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但真的听到了,又希望自己没听到。

      “上半年压了一批货,资金链有点紧。”徐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很清楚,“新设备上了,订单没跟上,成本反而涨了。顾屹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安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呢?”

      季望舒低下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就像她在纽约加班到凌晨也不告诉他一样,他在厂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跟她说。他们都太想成为对方的依靠,却忘了依靠是相互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还有呢?”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徐安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

      “他瘦了很多。”徐安终于说,“上次我见他,他白头发又多了。今朝说爸爸晚上睡得晚,经常她睡了他还没回来,她醒了人已经走了。”

      季望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安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去美国。”她的声音有些抖,“如果我不去,他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久。厂子出问题的时候,我可以在他身边。今朝想妈妈的时候,我不在电话那头。我不在她身边,顾屹也不在我身边,我们都在假装自己很好,假装到后来我差点以为我们真的很好——但你们不是。”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徐安,“安哥,你们都不是。他瘦了,他白头发多了,他不敢跟我说,你们也不敢跟我说。”

      徐安把纸巾推过去。

      “你没做错。你要是没去,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他说,“他一个人扛了这些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哭的。”

      季望舒用纸巾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约纳斯太太说的“你心里有家,你早晚要回去”,想起苏昕说的“你再待一年,到时候你得回来做自己的牌子”,想起顾屹说的“你回来真好”。她一直在想“回去”,想了很久很久。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要回去”,她已经在了。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在哪儿?”

      “厂里。他这几天一直呆在厂里,哪儿都没去。”

      季望舒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安哥,谢谢你。”

      “你真不让我告诉他?”

      “别告诉。”

      徐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望舒。”

      她停下来,回头。

      “他嘴上不说,但他很想你。”

      季望舒的眼睛又红了,但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思念、还有一点点终于快要见到的如释重负。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走出徐安的老宅子,阳光正好。季望舒站在巷口,仰起头,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不是真的桂花开了,是她太想家了,连风都闻出了想念的味道。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给顾屹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拎起行李箱,朝“恒昱机工”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要再从安检口转身离开。这一次,她要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