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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绯阁试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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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苏倾晚跟着萧烬走过九曲回廊,脚下的金砖被宫人擦得锃亮,映出她狼狈的身影。沿途的侍卫和宫娥见了萧烬,都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她这个“罪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轻蔑。
萧烬的居所名为“绯云阁”,与其他皇子宫殿的恢宏不同,这里透着一股雅致的清冷。院内只种了几株老梅,虬枝上覆着薄雪,暗香浮动。绕过影壁,便是正厅,屋内并未燃太多熏香,只有淡淡的墨香和冷梅气息交织。
“站着做什么?”萧烬在紫檀木榻上坐下,随手将白玉棋子丢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眸看向杵在门口的苏倾晚,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苏倾晚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看得有些怔忪。她连忙低下头,声音沙哑:“民女……不知该往何处去。”
“何处去?”萧烬轻笑一声,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现在是本王的人,自然是本王让你去哪,你便去哪。”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手这么抖,能做什么?”
苏倾晚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民女虽是罪奴,却也读过几年书,或许……能为殿下研墨。”她记得父亲说过,萧烬幼时曾是有名的神童,一手字写得比御书房的太傅还要好。
萧烬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苏御史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他指了指墙角的砚台,“去试试。”
苏倾晚走到砚台前,那是一方名贵的端砚,触手生凉。她拿起墨条,放入砚池,缓缓注水。水流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你父亲教你研墨时,可曾说过,研墨需‘重按轻推’?”萧烬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倾晚手一顿,墨条险些滑落。父亲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他教她习字时的第一课。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父亲教的手法,不轻不重地研磨起来。墨色渐渐浓黑,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看来没忘。”萧烬走到她身边,身上的冷梅香更浓了。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蘸了蘸,随手在旁边的宣纸上写下一个“烬”字。字迹遒劲有力,锋芒毕露,与他平日浪荡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父亲当年,也教过你品评书法吧?”萧烬将笔递给她,目光似笑非笑,“说说看,本王这字如何?”
苏倾晚接过笔,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心中一悸。她定了定神,看向那个“烬”字——笔锋凌厉,转折处暗藏杀气,末笔的钩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透着一股决绝的狠戾。
“殿下的字……”她斟酌着措辞,“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只是太过刚硬,少了几分温润。”苏倾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就像这‘烬’字,看似燃尽一切,实则……余温未散。”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笑出声:“苏倾晚,你倒是大胆。竟敢点评本王的字?”他凑近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你就不怕,本王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苏倾晚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撞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几滴在她的粗布囚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定了定神,挺直脊背:“民女只是实话实说。若殿下因此治罪,那便是民女命该如此。”
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屋内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苏倾晚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救下她,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另有图谋。
“你父亲的案子,”萧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觉得,是萧渊一手策划的?”
苏倾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知道什么?”
萧烬却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支狼毫笔,在刚才写的“烬”字旁边,又添了一个“雀”字。“寒雀入烬宫,”他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将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绯红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从今日起,你便在绯云阁当差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做些洒扫研墨的活计。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苏倾晚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为什么要提起父亲的案子?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救下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怎么?不愿意?”萧烬转过身,眸光清冷。
“不,民女愿意。”苏倾晚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多谢殿下收留。”无论如何,她现在有了留在萧烬身边的机会。这或许是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
萧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倾晚福了福身,转身走出正厅。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囚衣,回头望了一眼绯云阁的方向。
窗内,萧烬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单薄的轮廓。他正对着棋盘,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苏倾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她知道,从踏入绯云阁的这一刻起,她便彻底卷入了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而她的对手,不仅仅是权倾朝野的萧渊,还有眼前这个看似浪荡,实则深不可测的七皇子。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父亲,女儿一定不会让你白死。这深宫的棋局,女儿会亲手解开。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她的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但苏倾晚知道,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