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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宫寒雀 大晟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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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王朝,元启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翳压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元启三年的这个冬日,将细雪撒满了巍峨的太极宫。雪粒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却掩不住殿内熏香与血腥气交织的诡异甜腻。
苏倾晚跪在丹墀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碎发被血黏在脸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鞭伤的剧痛。三天前,她还是御史府里能在父亲书案上泼墨挥毫的嫡女,此刻却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罪衣,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任人摆布。
“抬起头来。”
高高在上的声音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苏倾晚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大皇子萧渊,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落在龙椅下首那袭玄色蟒袍上。萧渊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座椅里,手指间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正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苏慎教出来的女儿,果然有几分风骨。”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只可惜,这风骨在孤的地界,分文不值。”
殿内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如同一群夜枭在窃笑。苏倾晚的目光扫过两旁锦衣华服的权贵,他们眼中的轻蔑与漠然,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看到父亲昔日的同僚们纷纷垂首,无人敢与她对视。所谓忠良,所谓风骨,在权力的碾压下,不过是个笑话。
“王爷,”旁边的总管太监刘成福谄媚地笑道,“这罪奴冲撞了您的好日子,不如交给奴才,定叫她知道厉害。”
“不急。”萧渊摆了摆手,目光忽然转向殿角,“老七,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望去。
殿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着绯红锦袍的男子。他似乎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正用银簪挑着灯花,火苗跳跃间,映出他半边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唇线冷硬,唯有一双桃花眼,此刻微眯着,像是宿醉未醒。
七皇子,萧烬。
京城无人不知,这位先帝遗诏中的继承人,如今不过是萧渊豢养在深宅的金丝雀,每日只知饮酒作乐,不问政事。但苏倾晚却记得,三年前父亲曾在深夜书房里,对着一幅舆图长叹:“七皇子看似颓唐,实则……”话未说完,便被母亲匆匆打断。
此刻,萧烬似乎被点名惊了一下,缓缓抬眸。他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扫过苏倾晚时,没有同情,没有惊艳,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漠然。
“皇兄问我?”他放下银簪,端起案上的酒杯,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晃荡,“我看她……倒像殿前那株被雪压弯的腊梅。”
萧渊挑眉:“哦?此话怎讲?”
“看着柔弱,”萧烬抿了一口酒,语气漫不经心,“说不定,刺还挺扎手。”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苏倾晚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萧烬,却见他又垂下了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分明在他转瞬即逝的眸光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萧渊哈哈笑了起来:“老七倒是会打比方。只是这腊梅长错了地方,生在孤的宫墙下,就得学会低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倾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刘成福,去取孤的‘霜刃’来。”
“霜刃”?苏倾晚心头一紧。那是萧渊豢养的恶犬,据说咬死过不少触怒他的宫人。
刘成福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躬身应下。眼看两名侍卫就要上前拖人,苏倾晚忽然挺直了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王爷!”
萧渊挑眉:“怎么?怕了?”
“民女不怕死。”苏倾晚的声音带着血沫,却异常清晰,“但民女之父苏慎,一生清正,从未通敌叛国!王爷若要杀我,请先让我死得明白!”
“明白?”萧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宫里,只有孤让你明白的事,没有你该明白的理!”他一挥手,“拖下去!”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碰到苏倾晚肩膀的瞬间,殿角再次传来萧烬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皇兄,不过一个罪奴,何必脏了‘霜刃’的嘴?”他站起身,绯色衣袍曳地,在冰冷的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不如把她给我。”
萧渊眯起眼:“老七想要?”
萧烬走到苏倾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冷梅香,与萧渊身上的龙涎香截然不同。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额角的血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勾起她一缕凌乱的发丝,语气轻佻:
“瞧这模样,洗干净了,或许能给本王研墨。”
苏倾晚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中燃起屈辱的怒火:“我是罪臣之女,不配为皇子研墨。”
“哦?”萧烬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转向萧渊,“皇兄,就当……给我添个玩意儿吧。”
萧渊盯着萧烬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看穿。最终,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一个罪奴而已,老七喜欢,便拿去。只是莫要忘了,这宫里的玩意儿,玩坏了,可是要自己收拾的。”
“谢皇兄。”萧烬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两名侍卫松开了手,苏倾晚浑身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她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绯袍的男子,他的背影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深不可测。
他为什么要救她?
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图谋?
苏倾晚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苏倾晚,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寻死的。无论这七皇子是何用意,只要能活下去,就有机会查清父亲的冤案。
萧烬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跟上来。”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苏倾晚深吸一口气,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她抬起头,望向殿外茫茫的风雪,那风雪之中,似乎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也藏着……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跟在萧烬身后,一步步走出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太极殿。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的第一个对手,或许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浪荡不羁的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