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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子闯县衙,苦情妾告状 吴 ...

  •   吴县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朱红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被朝阳镀了层金边。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石阶堵得水泄不通——倒不是因为新县令上任,而是个披头散发的素衣女子正跪在台阶下,边哭边唱《窦娥冤》的调子:"大人呐!
      贱妾实在活不下去啦!"
      那女子哭腔清亮得能绕梁,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可围观的王婶儿眯眼一瞧,乐了:"这不是玉春班的小桃红么?
      昨儿还在台上唱《游园惊梦》呢!"
      沈清歌耳朵尖动了动,哭得更起劲儿了。
      她是玉春班头牌,艺名小桃红,打小在戏班子里混,装起苦情小妾来比真的还像。
      今儿来闯县衙,全因班里小花旦李小翠被地痞赵三虎缠上了——那混球昨儿堵在后台,说要"收保护费",吓得小翠直往她身后躲。
      "冤枉啊大人!"她抹了把泪,故意把帕子往石阶上一摔,露出里头半枚碎银。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证据"——赵三虎前儿抢了卖糖葫芦老汉的钱,她夜里蹲在巷口捡了半块,就等着在公堂上"不经意"露出来,把水搅浑了好让县令查赵三虎的底。
      正哭着,衙役"哐当"推开大门。
      新任县令顾昭之踩着皂靴跨出来,月白官服被风掀起一角,眉目端方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沈清歌偷瞄一眼,心里暗笑:听茶棚里说这官儿是京城来的,板着脸能冻死苍蝇,今儿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块木头。
      "升堂——"
      顾昭之在案后坐定,目光扫过堂下的沈清歌。
      她头发乱得像鸡窝,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稳得很——这哪是被虐待的小妾?
      分明是戏子吊了半辈子嗓子练出的稳当劲儿。
      再看她眼尾,哭出的红痕都带着讲究的弧度,活像戏台上点的胭脂。
      最妙的是那眼底,明明装得可怜巴巴,偏藏着点促狭的光,像猫逗老鼠似的。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顾昭之敲了敲惊堂木,声线冷得像块冰。
      沈清歌"噗通"又磕个头,哭腔陡然拔高:"民女是城南绸缎庄周老爷的妾室,正房太太容不下我,昨儿夜里拿簪子扎我后腰!
      您瞧!"她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头红痕倒有,可颜色浅得像拿朱砂笔描的。
      公堂下传来抽气声。
      顾昭之盯着那红痕,忽然笑了:"周老爷?
      城南绸缎庄的周掌柜上月刚带着全家去了杭州,说是给老夫人冲喜。"他指尖敲了敲桌案,"沈姑娘,戏文里唱'人生如戏',可公堂不是戏台子。"
      沈清歌心里"咯噔"一跳。
      她早打听过新任县令是个书呆子,谁知道这么快就识破了?
      可戏还得演下去,她咬着嘴唇抬头,眼眶里又蓄满泪:"大人...民女真的..."
      "且慢。"顾昭之忽然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她跟前。
      沈清歌屏住呼吸,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这官儿倒讲究,连熏香都挑得清清淡淡的。
      "沈姑娘的戏,本县爱听。"顾昭之忽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你今早来,怕是为了玉春班的李小翠?"
      沈清歌瞳孔猛地一缩。
      她昨夜才听小翠说被赵三虎骚扰,这县令怎么比她还灵通?
      "本县初来乍到,正愁没人带熟悉民情。"顾昭之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案前,"沈姑娘扰乱公堂,罚扫县衙三日。"他敲了敲惊堂木,"另外——"目光扫过人群里叉腰吹牛的赵三虎,"刘捕头,去把赵三虎带上来。"
      人群里的赵三虎正跟人吹嘘:"昨儿那小妮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老子吓唬几句就缩成鹌鹑——"话说到一半,见刘捕头黑着脸过来,腿肚子直打颤。
      他是刘捕头的远房表弟,往常仗着这层关系横行,可今儿新县令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后槽牙直打战。
      沈清歌蹲在台阶下捡帕子,听着堂上传来赵三虎的哭嚎,嘴角偷偷往上翘。
      等顾昭之宣布退堂,她拎着扫帚晃进县衙后院,扫两下就直起腰,故意哼起《牡丹亭》的调子:"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扫帚苗儿扫过青砖缝,她偷眼瞧着正往签押房走的顾昭之——官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月白中衣。
      这官儿表面冷得像块冰,里头倒藏着把火呢。
      她扫得更起劲儿了,扫帚尖儿故意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活像戏台上花旦走台步。
      "沈姑娘。"
      身后突然响起顾昭之的声音。
      沈清歌手一抖,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她忙弯腰去捡,发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扫县衙是公差,不是戏台。"
      "知道啦大人。"沈清歌直起身子,眨着眼睛笑,"就是这扫帚把子,比戏里的拂尘沉多了。"
      顾昭之没接话,转身往签押房走。
      沈清歌望着他的背影,偷偷把扫帚扛在肩上,学戏里武生的架势耍了个花。
      扫帚穗儿扫过廊下的灯笼,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倒把正往这边走的衙役吓了一跳。
      "哎你这戏子——"
      "王哥莫急!"沈清歌笑着把扫帚放正,"我扫,我好好扫。"她弯腰时,袖中半枚碎银"叮"地掉在地上。
      那是赵三虎抢人的赃物,等明儿扫到顾昭之脚边,说不定能再唱一出"意外发现"呢。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沈清歌扫着扫着又哼起了调儿。
      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里头湖蓝的衬裙——那是前儿新做的,本打算上台穿,今儿倒先穿来扫县衙了。
      "则为你如花美眷——"
      "沈姑娘。"顾昭之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沈清歌手一僵,回头见他抱着一摞卷宗,眉峰微挑:"扫个地都要扭腰,本县这县衙的地,怕要被你扫出《惊梦》的身段来。"
      沈清歌抿着嘴笑,扫帚在地上划出个圈:"大人要是爱瞧,明儿我带水袖来扫?"
      顾昭之没说话,却也没走。
      沈清歌偷瞄他,见他耳尖有点发红,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她扫得更起劲儿了,扫帚苗儿"沙沙"响着,把青砖扫得发亮——这县衙的地,她还得扫三天呢,有的是机会跟这位闷骚县令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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