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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这位仙人, ...

  •   江似练越听越心惊,眉毛几乎要皱到一起去了。

      他身体还太虚弱,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便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

      江似练将脸埋进手掌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问道:“你说你是在西边的河里发现的我?”

      少年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脱口而出:“你不是我们城里人!”

      江似练还在适应眼前一波又一波黑影,耳朵也嗡鸣的厉害,并没有听清少年在说些什么。

      少年越想越激动:“你不是我们城里人!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你是从城外来的!你是从外面世界来的!”

      江似练忍过一波波黑影与耳鸣之后,只见少年欢喜的一蹦三尺高,一边嘟囔着“终于有办法出去了吗”,一边跳来跳去像个小蚂蚱。

      江似练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期待些什么,可是很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他的记忆不出错的话,他应该是被自己的好徒弟捅了个对穿,面对面掏了心窝子,当场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才对。

      可他还活着。

      他还进入了一个鬼城。

      谁救的他?又是谁放他进来的?

      江似练将心里盘旋的问题轻轻压制住,抬眸看着眼前皮包骨的少年,心底泛起了一层悲伤。

      本不该如此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在宠爱他的父母怀里撒娇,而不是在这里晒人肉干。

      江似练:“你多大了?”

      少年道:“十六七岁吧。记不清了,在这的日子让我发疯,我从不记年月,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话,太空洞了。”

      他还以为是十三四岁的小孩。

      江似练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以前是有的,现在没有。”

      江似练问:“为什么?”

      少年竟笑了笑,让江似练恍惚间窥见了几分少年之前的模样:“我以前不吃人,现在吃。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名字是以前的,我不想玷污它。”

      江似练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少年似乎好久没和人聊过天了,他道:“我不喜欢吃人肉,很酸。但我不得不吃,因为我饿,我好饿。可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吃这个东西,我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想活的,我真的想活!可有的时候我又没那么想活了。”

      江似练叹息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城里大概还有多少活人?”

      少年:“三十多个?或者十来个?不记得了,不知道,他们都藏起来了,可能怕被吃掉吧。”

      江似练点点头,他站起身来,眼前又是一黑。晃了晃身形才勉强稳住,他半弯着腰,用手撑着膝盖,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吧,带我去看看那条河。”

      少年迟疑问:“你是不是饿了。”

      江似练一怔,半晌摸了摸肚子,一声清亮的“咕噜”声从指尖溢出。

      少年肯定:“你饿了。”

      江似练皱了皱眉心,努力感受一下自己身体的变化,发现一个大事不妙的事实——自己修为全无,灵根离体,金丹破碎。

      他是一个凡人了。

      江似练以前辟谷多年,除了幼年时期外,就没有再挨过饿。

      所以,竟然忘了,自己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手脚发冷,可能不是因为起死回生或受了重伤——

      而是因为饿。

      江似练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手垂在身侧,不得不认清某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恐怕连眼前这个皮包骨少年都很难打败。

      那送他来的人究竟有何居心?是希望他以凡人之躯被同类吃掉吗?

      还是让自己在饥饿中绝望的死去?抑或是自己会控制不住饥饿的欲望而残杀同类?

      江似练心绪几经波转,不过是眨眼一瞬,他轻轻的笑道:“你这话有意思,我既是凡人,当然是会饿的。”

      少年不置可否,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前走去,寒风吹过他满是破洞的衣裳,那一截空荡荡的衣服之下恍若一个骨头架子。

      “跟我来,我带你去。”

      江似练不动声色的将一枚锋利的小石子攥入手中,起身跟在少年身后。

      往西走,大片空旷的荒芜之上只剩枯草与白骨。

      中间有一个大坑,里面垒满了尸骨,大部分已经腐烂化骨,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少年习以为常的跳入乱葬岗中,轻巧的踩过一具又一具尸骨,双手在坑壁的边缘摸住两块突出的石头,一用力整个身体凌空跳到了上面。

      他回头看了看江似练,示意他赶紧过来。

      江似练也学着他跳入乱葬岗,在一堆又软又硬的腐尸白骨中艰难的走着,看起来像是个刚学会走旱路的笨鸭子。

      待他好不容易走到坑壁附近,也试图摸索着边缘凸起的石块,两只手用力向下,使身体凌空而起,一只脚登上泥洞边缘,就在快到达上面时,手中的石块豁然松塌,他整个人重心往后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瘦弱枯木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凌空架于坑壁之上。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也凛然而至。

      江似练偏了偏头,躲过少年向他刺来的匕首,然后顺着惯性往后一仰,一只腿在坑壁上狠狠一蹬,将少年连带着他都拽下了乱葬岗。

      两人都狠狠的砸在了尸骨之上,少年的匕首脱落飞出,江似练狼狈爬起,按着旁边的少年,将锋利的小石子怼在他的脖颈处。

      江似练:“怎么就突然想杀我了?”

      少年被他抵住要害,却丝毫不畏惧:“临时起意,没什么理由。”

      江似练:“是吗?你不是说想出去吗?我是唯一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你没道理杀我。”

      少年:“我不想出去了。”

      江似练:“为什么?”

      少年:“因为我和外面的人不一样。你饿了不会吃人,看人的眼里也没有欲望。可我不一样,我会吃人。”

      少年:“我改不了,我真的改不了。所有还活在这座鬼城里的人都改不了的,就算出去了,也会被当做异类,被当做怪物。没有人懂的,没有人懂我们。”

      江似练呼吸颤了颤。

      在这座槐城的人,本来也都是正常的、有七情六欲的普通凡人,可不知为什么一场天灾来的如此突然,紧接着所有人都被困住了,不是被困一天两天,而是被困了三四年。

      就算他们真的出去了,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的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假装自己手里并没有染上鲜血,假装自己口中从来没有同类的血肉——即使那根本不是他们的错。

      少年盯着江似练,忽然笑了:“这位仙人,你来的太晚了。”

      江似练呼吸都不稳了,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对不起……”

      少年却笑的更加开怀了:“我不是让你道歉,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会对一切不公的事物说上一句,‘命当如此’,我想我们沦落到这种下场,大概也是‘命当如此’吧。”

      “我不怪你,只是我怕了。在这座鬼城里,我的唯一目标就是活着。至于活着干些什么,不知道。爹娘教过我,凡事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所以往后即使我再想死,也会用力的活。”

      “可是,我好怕,我不一样了。我从前真的不吃人的,你信我。外面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挨饿,也不用杀人了?可这对于我来说太奇怪了。我已经习惯鬼城的生活,我的灵魂早已禁锢在这座鬼城里,我出不去了。”

      “哥哥,我出不去了,怎么办?”

      江似练想将石子从他脖颈处拿下来,可却被少年死死攥住了手,狠狠往下一按。

      不算锋利的石子轻而易举的划破了那层本就岌岌可危的薄皮。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江似练面孔上。江似练瞳孔骤缩,用手摁住喷涌的伤口。

      少年的脸上溅满了血,竟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活力:“你……别怕。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江似练双手狠狠的按住喷涌而出的鲜血,手臂不自觉的在抖。

      到底是有多绝望,才会让一个在绝境中都不肯放弃生机的少年一听到有光明的到来,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死亡。

      少年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越来越沉,身体也越来越轻,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一句“谢谢”可喉咙被破了个洞,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谢谢"?江似练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表情茫然而空白,再谢什么呢?谢他杀了他吗?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至地面。

      江似练颤着声吐出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手,双手沾满了鲜血,红的惊心动魄。

      他自嘲一哂,这么多年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明明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不知有多少怨魂无时无刻不想取他的性命,其实他应该早就麻木了才对。

      可他为什么会如此的愤怒?

      少年毫无生机的身体软塌塌的,薄的像一片纸,天气渐凉,血都风干凝成一块一块的了。

      江似练望着天边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太阳缓缓下降。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待江似练带着少年的尸骨爬出乱葬岗时,天色已浑然黑暗。

      周围万籁俱寂,没有虫呜,没有星火。

      江似练的眼睛一到晚上就跟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他筋疲力竭的躺在地上,只觉浑身上下如针扎般疼痛。这份疼痛让他保持冷静,他的心底迅速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首先,自己没死,但是修为尽失,沦为凡人,被人投放进入这鬼城,目前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他,又是谁把他投了进来?

      还有这鬼城也甚是蹊跷,听少年所描述,这座鬼城应该是被下了一个阵法,这个阵法只有从内才能打开,然而鬼城的百姓都是凡人,哪懂什么阵法?所以只能被活活困死在这阵法里。

      江似练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想出一个疑点——如果这阵法是在城内被结成的,那结阵的人又是怎么出去的呢?按理说阵法一成,除非解开,否则无人可出。

      难不成这人忍辱负重在这鬼城里呆了三四年?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坑害这一城的百姓?就是想要报复苍生?

      还有这个结阵的人和把自己救下、投入鬼城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阵法既然不能进出人,而自己又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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