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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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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窗外的树影婆娑,傍晚日光并不耀人。透过树影,还要艰难的突破裂了纹的窗子。所以在高二(7)班的兔崽子们看来是清爽至极,是太阳的恩赐和赦免,那么在阳光本身来说……就是懒得照进来,费那么大劲才照进来几缕,敷衍敷衍得了。阳光和死鬼一样的兔崽子们给教室徒增几分慵懒。
地下地铁的开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夏衍叼着根巧克力棒坐在硬垫上看手机,一只白皙的手撑着身边的铁柱子。准确来说,他为了缓解久坐导致的屁股疼而整个人都攀了上去。
……这导致他像某种爬行动物。
夏衍百无聊赖的打了一把游戏,不出所料的惨败后刚想关上手机就接收到了新消息。
[季岷玟]:新到班级,你要跟新同学好好相处啊。注意尊重老师啊。
[季岷玟]:我带了点东西,可能会到的比较晚,到时候联系。
夏衍抬手将年级主任的备注从“高主任”改成了“地精老头”。
那主任他见过,凶神恶煞小老头,矮的就差被说是扁的了。
假情假意的回了一句好,他又摊在了柱子上,心里咒骂为什么还没到站。
[季岷玟]:去做个检查。
沉默了片刻,夏衍终究没有回复那边的人一句,咬断了巧克力棒。
夏衍站起身来想去看到哪一站了,突然老旧的地铁发出刺耳的尖鸣,他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一个大歪倒下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引得身边为数不多的大爷们侧眼旁观。
夏衍:“…………”
“亲爱的乘客朋友您好,地铁已到路远站,α市,请到站的乘客下车。”
广播员是一位嗓音甜美中带着电音的女士,声音渗过有些漏音的广播,徒增几分沙哑。
α是一个神奇的城市。
它有着全国国民霸总聚集地的名称,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刚翻新的城市而已。
他挨个提起自己唯一的一个计算机包以及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漆黑如墨的猫。
至于为什么要给一只猫取名叫吱吱,这就要取决于季父的恶趣味。
夏衍拿出一根手指伸到它面前,用指尖轻轻磨了磨小猫的鼻子。
吱吱老大爷似的啃了一口磨牙棒。
夏衍在一众新摊中找到了唯一一家有点老旧的摊车。买了一桶面,和吱吱一起蹲在大街上吸溜了——挺帅一小伙子,往那大马金刀一蹲,瞬间成了地痞流氓。吃了两口,他突然不动了,看着行人到处走。
过了半晌,他才站起身,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纸筒里的坨状物,将其扔到了垃圾桶里。
司机瞪着圆圆的小眼睛,从后视镜吃力的看向后面坐成一团的少年,回答:“α市的人民医院,不过最近也算很远。”
“行,可以。”夏衍无聊的拨弄了一下吱吱伸在笼子外面的爪子,“去吧,别放音乐,我想睡会儿。”
黄色的出租车开的很不安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夏衍受不了了,重新睁开眼看着外面,发现这里的路七溜八弯,平均一条路上用柱子架着两条空路,看的他头晕眼花。
马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石头,轮子转两圈,有四个石头都在等着。
不是重金属,杀伤力堪比重金属。
α市人民医院,精神科。
夏衍站在挂号机前,给自己挂了个专家。
他的头发许久未剪,稍有点长了,浅浅的搭在脸上,后颈的几缕碎发衬得人有些虚弱的苍白。
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和药味儿熏的他想吐,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油然而生。他带着一个笼子一个包坐在等待区等着叫号。
“1003号夏衍请到门诊科就诊。”
精神科意外跟别的地方不同,夏衍坐在暖黄的沙发上,怀里里拢着吱吱,无视医院“禁止带宠物入内”的标识,抬头研究屋顶的灯顺便听着医生絮絮叨叨的话。
道理他都懂。
但是发起病来谁能控制的了呢?
灯罩里有一些黑色的小虫,一些已经死了,躯体七零八落。还有一些嗡嗡的飞,尚且活着的,发狠的冲撞,想要摆脱束缚。
“医生。”
“活着……嗯?”
医生巴不得面前这位大爷愿意跟他说句话,连忙做出震天动地的回应。
夏衍被那句嘹亮的嗯吓了一跳,揉了揉耳朵。
“可以……把那个灯罩打开吗?”他轻声询问。
虽然感到疑惑,但医生什么人都见过,愣了几秒钟便踩着凳子把灯罩摘了下来。
“谢谢。”夏衍低头看看吱吱,“我要走了。”
医生有些莫名其妙,忙做了一些总结,让他再去做一些其他检查。
夏衍敷衍的点了点头。
看着手里的单子,很多检查是他想都不想去做的,那些仪器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夏衍清晰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他不想再做一次无意义的事来再次确定已经知道无数遍的事儿了。
一点儿也不想。
走出医院,夏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
开篇前提:回忆
病单上的“重度抑郁”刺的夏衍眼都快睁不开。
视线摇摇晃晃的,一晃到了卫生间。小刀在胳膊上留下不浅的痕迹,鲜血淌的近乎要分支,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危险又慵倦。夏衍不动声色的开了水,不停的冲洗伤口,直到血水变成水,血渗无可渗。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现在可以面无表情的把自己手臂生生割开。
“你在干什么?”门外传来季岷玟温和的声音,“出来吃饭了。”
夏衍有点犯恶心,但不是对其他人,是对他自己。明明有一个好归宿了,还是那么……不听劝。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亲爱的?”
“哎。”
“小衍没事儿吧?”
“在厕所里呐,我在叫他。”
“就来。”夏衍熟练的用卫生纸缠了几圈伤口,转身开了门,脸色因为轻微失血有些苍白。
季岷玟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声叹了口气。
夏衍也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差不多就三十多,身子骨之间还透着些许年轻人独有的柔软,一双杏眼此时也垂了下去。
迎面的,又走来一个男人,是司柏。
司柏看看夏衍,又看看季岷玟,脸上柔和了些。他低下头,在季岷玟额上亲了一下,随后又拍拍夏衍的头:“去吃饭吧,我刚做好。”
对于他刚刚在卫生间干了什么,三人心照不宣。
饭吃的气氛还算轻松,大家交谈着最近的生意,学习和发生的事情。
众人都离桌后,季岷玟拉着他进了卧室,撸起了他的袖子。
一道道伤痕攀在细长的手臂上,触目惊心。季岷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找出医药包,为夏衍上起药来。
夏衍坐在床上,手不自觉的扣着床单,青筋鼓起来,缓慢的动着。
“阿衍,不痛吗?”季岷玟抬头,有些心疼的看着他,手不由的紧了紧。
眼前的少年坐在床上,满身锋芒,但是内里软的要命。
“我……”夏衍不自在的看着衣橱,“就是,不适应。”
季岷玟抬头看着他,浅淡的疑惑被排山倒海的心疼覆盖,替夏衍包扎好走出了房门。
两年前。
光线逐渐被地平线吞噬,滚滚烟云遮住了灰暗的天空。不过是一瞬的事,豆大的晶莹已经连着丝线掉了下来,在地上一朵朵炸开,空气中透着压抑的潮湿,闷热的让人喘不上气来。c市一处偏僻的地方坐落着一撮社区,墙皮上爬满了藤蔓。
社区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个少年,双手抱着膝盖,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雨点砸在他身上,划破天空的气势。少年在雨中颤颤巍巍,似灌木丛旁被打的东倒西歪的向日葵。
“要不走两步去寺庙躲躲算了。”他想,“就是挺远的。”
这种事他做起来熟练的叫人心疼。
太闷热了,少年突然有种无力的窒息感。
起身,抬头望,脸上凉飕飕的,很快又被这天气烫热了。
他踏出沉重的脚步,想着远处破旧的寺庙走去。
寺庙的楼顶摇摇欲坠,琉璃做的房檐也跟着一摇一晃,不时有几只被雨打的慌不择路的飞虫落到透明的蜘蛛网上,努力想飞走。
无济于事。
但蜘蛛迟迟没有光临——大雨将它打下了网,不知是摔死还是淹死的。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理应什么人都没有,但他跨进去时却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身上披着另一个人外套,另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尖头红底的皮鞋在暗淡中刺进一抹鲜艳。
二人身着都价值不菲,应该是被迫来这里避雨的有钱人。
相比他们二人,少年看着就像个叫花子。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他愣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坐在了另一边。
倒是那个披着外套的男人先开的口:“你怎么在这儿?下大雨了还在外面。”
“被赶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
“夏衍……我不想回去了。”
“上过学吗?”
“上了,高一。”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对着男孩伸出一只手:“来我家吗?”
“夏衍,来我家吗?”
他离开夏家的第二天,张渠艳找上门来,一踉跄险些跪在夏衍面前。
凌乱毛燥的头发盖住脸,她的声音是一种难以延续的哽咽和体力透支后的嘶哑。
“你爸出车祸了……”
夏衍瞳孔骤缩,心跳停了几秒。
等他站在急诊室门外,医生给他们一份病危通知书,他才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无懈可击的,人死后只是一堆碎肉而已。
消毒水味让他想吐,身上的痂被大动作扯的有点开了,在白色薄衫上浅浅渗出几条血痕,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几张纸摁了摁。
疼。
但是让他清醒了点。
晚上凌晨两点,抢救室的门随着滴的一声响打开,刚开完夜间会议赶过来的司柏和季岷玟立刻直了身子,司柏披在季岷玟身上的外套滑落下来,纽扣磕碰到医院冰冷的金属椅子发出叮的一声响。
“患者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张渠艳没有听清般地呆坐着,夏衍脱了力,全靠椅子的把手支撑。
季岷玟有点犹豫不决地看了一眼夏衍,他明白夏衍现在的模样都是夏郊害的,但他又不确定夏衍会不会伤心。
夏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使劲一咽,把想说的话冲下去,最后才张了张嘴,机械的扭头对准张渠艳:“……死了。”
“我们给你丈夫办葬礼,”司柏撑了夏衍的胳膊一下,“后续的事情我让管家安排好。”
这个日常冷面的男人看不出情绪,只有对待关于季岷玟的事时会温和一些。
张渠艳在那里坐了半个小时,突然站起来望了急救室许久,又跌坐回位上,没了主心骨,她什么都干不成。
夏衍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走到女人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妈,他死了。”
女人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妈,你回去把东西都收拾一下,我陪你住吧。”
张渠艳缓缓抬头,死死拉着夏衍的手,像是抓住了波涛汹涌里的唯一一根浮木。
“阿衍。”她突然开口。
夏衍浑身一颤。
“对不起。”
似乎那些往事,那些折磨,在阴湿的床板上的,在生锈的刀片上的,在水泥地板上的血迹,都被这一句话惹的隐隐震动起来。
怎么可能会随便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