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远在一起》凌小羽

4、家访

　　“校长召集开会，要说什么啊？”小胖子庞大的身躯挤在了我和田雨中间。
　　我们志愿者来的这几天，校长刘老还一次都没有开过会，似乎在他们的意识里面没有开会这个概念，即使有事也是直接找到我们以闲聊的形式通知的。今天这个会倒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要召集正式的会议呢？
　　“或许是校长觉得小胖吃得太多，志愿者们要缺粮闹饥荒了？特意召开会议批评小胖同志不刻苦敬业的精神。”我上下瞄了一眼小胖像怀了四月身孕的大肚子。
　　“哎哎！说什么呢！我可是坚决抵制人身攻击的呀！”小胖抱着自己的肚子紧张地说，“校长还多次表扬过我有敢于牺牲，是怜南小学学习的典范呢！”
　　众人被小胖的紧张举动引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全校算上校长刘老十个老师加上来支教的十个志愿者统共二十人集中在了教师办公室里面，挤满了人的办公室一下子显得有些狭窄。
　　“大伙都到齐了吧？！”刘老站在办公室的公布栏前，手上依旧夹着个卷纸烟，穿了件蓝色短袖衬衣，衬衣下摆没有束到西装裤里面。脸上还是自然而朴实的笑容。“到齐就开始会议。”
　　“这次会议主要是讲一下这个周末的家访活动。”刘老将没点着的卷纸烟放在桌子的一边，拿起粉笔在公布栏上刷刷地写下了“周末家访”四个字。
　　在还没来支教之前，志愿者都会提前做一些简单的培训和资料收集，因此现在听到家访这个词也不会显得太陌生。这是农村学校特有的一个活动，每个学期定期的，老师按照区域分批到学生的家里进行拜访和家长进行沟通，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
　　在稍微发达的城市里面，学校都会采取通知家长们到学校进行沟通和交流的访谈形式。而在农村因为村民居住相对集中，而村民也会因为家庭经济原因，还没有很大程度地关注这种沟通交流工作，因此，大多数都采取老师主动上门进行积极沟通的访谈形式。
　　“我们这学期的家访和往常一样，定在周末的傍晚。由于成员里面加进了志愿者，我们这次家访就由一个老师带一个志愿者，分区进行家访。”
　　刘老说完了安排细节之后，特意强调了一下家访的重要性。“家访是一项很重要的教学交流活动，由于农村教育的特殊性，比较多的孩子是留守儿童，孩子们的教育缺乏重视，因此，了解孩子们的家庭情况对教学有着不可代替的意义。家访过程中要求细心谨慎，善于观察和记录，并作报告反馈。志愿者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向带你们的老师发问。”

　　“姚勇，你分到哪个村？”我凑到姚勇身边，会议结束后每人发的一份特制表格上都有负责的老师和区域说明。
　　“下元村。”姚勇翻开表格，回答。
　　“啊！我是上元村。田雨分到清溪村，比较远呢！”第一次家访，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表格制作得很详细，学生的姓名，住址，家庭成员，联系方式，家庭收入情况，还有家长对孩子生活的反映，老师对孩子学习情况的反映，老师对家长态度的反映，最后就是校长意见。
　　“村里比较多狗，晚上要跟着老师的指示，不要到处乱跑，知道不。”姚勇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头，他去年也参加了下乡支教，在这方面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青青，好了么？”蔡老师在门外喊，她是负责带我的老师。
　　“好了。”我匆匆背起背包关好宿舍门，从蔡老师手上接过一只小电筒。傍晚吃过晚饭才开始出发，等到家访结束也快晚上八九点了。乡村地方没有路灯，夜晚出入都是拿小电筒照明的。
　　蔡老师是怜南小学除了校长之外，资格最老的一名女老师，已经有八年的教龄了，对怜南小学学生的情况也最了解。平时为人爽朗直率，很是容易相处。
　　“等一下去到村里，需要注意几点的，第一，狗对你吠叫的时候，要镇定，不能慌着跑。你越跑它就越会追着人不放；第二，有些家庭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你不熟悉情况，你就多听多记，等我来问；第三，有些家长文化程度比较低，很难用常理来跟他们交流的，这时候我们要尽量避免冲突。就这三点，你需要记住的。”蔡老师边走边跟我说一下家访的须知。这是她任教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了。
　　“嗯！知道了。”我们走出校门，沿着乡间小道往上元村走去。上元村在学校的背面，从学校的西北面开始环绕着学校，一直通到半山腰，大概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分布在田间和山腰上。
　　“我们先从远的开始。”蔡老师在前面带头，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是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几座三层小楼，比起其他的房子都要华丽好看。看得出这家人的生活背景应该不错。
　　“这家人的两兄弟都是在城里工作的，赚了些钱，所以建的房子也比别人的好。”蔡老师解释，“大兄弟赵大发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去镇里上初中了，剩下二兄弟赵二发的孩子赵小贤在怜南小学读三年级。”
　　“赵小贤不是还有个弟弟么？他读几年级？”我记得前不久在操场上赵小贤说等他弟弟的。
　　蔡老师怔了一下，疑惑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他有弟弟的？”
　　我将前不久在操场和赵小贤的对话跟她说了一遍。
　　“唉！看来这孩子还是放不下呀！”蔡老师叹了叹气，“赵小贤是有个弟弟叫赵小智，不过一年前生病过世了，兄弟俩平日挺玩得来的，赵小贤也很爱护这个弟弟，上下学都要等着他弟弟。”
　　“那蔡老师，赵小贤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心里还有阴影呢？”他还当弟弟活着呢。
　　“赵小贤这孩子挺苦的，他弟弟过世以后，他妈妈受不住打击，疯了几个月，年前跳河自尽了。发生这些事情之后，我一直给他做心理辅导。后来看到他没什么特别的异状，也就只能从平日里多给些关爱他了。”
　　听了蔡老师的话，心情忽然变得异常沉重。我一直以为赵小贤的妈妈是在他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没想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连成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正需要妈妈关爱的小孩子。可是平日里看到的都是他可爱的笑脸，既礼貌又懂事，他是怎么做到的？
　　山路蜿蜒，走了二十多分钟，我们才到达了赵小贤的家门前，两栋小楼并排而建，门前一大块空地，用砖块围起做成一个院子，院子里面排放着大大小小的盆栽，月桂、铁树、夜来香、太阳花……
　　“有人在吗？“蔡老师站在院前喊了两声。一个上身穿着花衣的女人从院子一边的小平房走了出来，农村习惯了将厨房独立建在房子旁边。
　　“是蔡老师啊！进来坐，进来坐。”女人顺手在门口挂着的围裙上擦了一下手。
　　院子前本就摆了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看来是平日里家人喝茶闲聊的地方。
　　女人倒了两杯茶放到我跟蔡老师面前，“喝茶喝茶！”
　　“这位是学校新来的大学生志愿者，温青青。”蔡老师向女人介绍了我，转而又给我介绍这个女人，“这位是赵小贤的伯娘。”
　　“赵小贤在家么？”蔡老师喝了一口茶，问赵小贤的伯娘。
　　“刚刚还看到他来着，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四处看了看，又走过隔壁的房子朝里喊了几声“大娃”。
　　“不在屋，可能出去玩儿了。”伯娘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赵小贤他爸呢？”听到蔡老师开始问问题，我拿出记录本，开始记录。
　　“他爸老早就去赌桌咯！三天两头不见人的。现在就是大娃都是我带着的。”伯娘听到蔡老师问起赵二发，一脸的嫌弃样子。“这男人甭没用的，每天就知道喝酒赌博，也不照看娃儿。以前丽娟还在的时候，他除了脾气暴躁一点，还会安安分分工作，现在就跟没了缰绳的马，放野了。”
　　“最近小贤的生活怎样？”
　　“还好，这孩子懂事，会自己料理事情。三餐就到我这里吃，洗澡、洗衣服、收拾家头细务都做得条条有理，一点都不用人操心。”真是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我一边记录一边想。
　　“赵小贤在学校表现也一如既往的很好，对人很有礼貌，跟同学也相处得来，这是他这学期的测验成绩单。”蔡老师拿出一叠成绩报告单，递给了伯娘。
　　“哟！这孩子就是让人省心，这么好的成绩，将来考个好的中学也不成问题了。”他伯娘眉目笑成了一条线，很是以赵小贤为自豪。
　　“我还想了解一下小贤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例如没有按时回家，情绪有没有异常浮动或者其他异常的情况……”
　　这时，院墙外传来了人的谈话声，一个老婆子拉这个小孩走了进来，小孩就是我们要找的赵小贤。
　　“我送大娃回来的，刚刚看到他在我家后面的草坡子玩儿。”老婆子拉过赵小贤。
　　他看到我们，先是喊了他伯娘，再一一向蔡老师和我问好。
　　我看到他小手都是黑乎乎的泥土，放下笔走过去拉着他到厨房前的水龙头下帮他冲洗干净。
　　他笑盈盈地看着我帮他搓洗着手指，“青青老师是来家访么？”
　　我说，“是啊！看看你在家乖不乖，是不是好孩子。”
　　赵小贤的伯娘已经招呼老婆子坐下喝茶，并开始聊了起来。赵小贤跟他伯娘说要我去看看他的作业，然后拉着我走进了他家。
　　进门的左手边的空墙上贴了三张奖状，一年级三好学生赵小贤，旁边的是一年级三好学生赵小智，再过去就是二年级三好学生赵小贤。奖状到这里就没了。
　　我蹲下来，视线和小贤持平，“小贤不乖哦！那天为什么骗老师说弟弟在学校呢？”
　　赵小贤低下头，“我没骗人，老师不是说妈妈会永远在我的身边的么？如果妈妈在的话，弟弟也会在的。”
　　我搂过他小小的身子，“嗯！妈妈和弟弟都会保佑小贤的。”
　　小贤再次笑开了，“老师要不要看看妈妈和弟弟？”
　　我看着小贤走进拐角的一个房间，也跟着走了进去，那是个简单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堆满衣服的沙发，角落的箱子里放着各种玩具的残肢断臂。
　　小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旅行箱，打开，里面全是照片，小贤的、小智的、小贤妈妈的爸爸，“我最喜欢这张，我们都在一起，最最开心呢！”小贤从床上的被子里翻找出一个相框，是小贤一家人的合照，脸上都是满满的幸福的笑。
　　看着小贤翻看照片时喜悦的表情，我心里酸酸的，他小小的肩膀究竟承受了多少生命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