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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记耳光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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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出现在气氛凝滞的房间。
六月的艳阳天,林芷芽额头上的冷汗却早已爬满了额头,鬓角处早已洇湿,衬衫的领口也再笔挺。
涨红的脸庞,一口口空气混合着粘液被主人吞下,滞涩的生理反应,林芷芽有一瞬间大脑空白。
她完蛋了!
猛烈跳动的心脏被架在高空,悬而未落。
她终究还是行动了。
嘶,她真不愧是个言行一致的人。
耳光出现的突然又匆忙,林芷芽一时之间也有些迷乱了。
她这么恨领导的吗?
突然的冲突让积淀的情绪没有了依托的基底。
火辣辣的掌心是不容辨别的真相。
林芷芽低垂着眉眼,等待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的审判。
这份工作,怕是要保不住了。
虽然她早有辞行之心,但绝不是现在。她有叛逆逃逸之心,人之常情。
谁不想要给领导来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无数个被迫加班的日夜,在无数个被迫承担额外的工作,在无数个被嘲讽被批评的时刻,林芷芽承认,她确实不止一次的想在那张令人作恶的龟脸上,来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证明,她也不是好惹的。
残酷的现实一次次将此念头作罢。
虽然工资低,但好在稳定。
虽然加班多,但好在稳定。
虽然工作累,但好在稳定。
虽然经常被领导骂,但好在……
这样一想,自己的人生还真是失败啊。
林芷芽破罐子破摔,挺起肩膀,昂起头,直视着因为震惊而沉默的男人。
从毕业开始到现在,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了整整三年。大环境不好,想要辞职却总是差了那么口气,现在好了,终于有理由了。
回家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无数次写到一半的辞职宣言都变成了堆压在心底的草稿纸。
4万块钱的存款,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在这座新一线城市中,能够支撑几个月。
小时候最讨厌的数学题在现实命题中卑微的计算着一分一毫。
门外同事的交谈声,楼下司机的鸣笛声,阴沉的天气时不时刮起狂风,树枝在风中肆意摇摆。
林芷芽苦中作乐得比较着哪个桥洞更加舒适。
房间安静的过分,原本应该响起的怒吼声更是不知所踪。
散光的眼睛聚集,林芷芽抬头,明亮的光线将中年人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一清二楚。
中年男人长相还算是周正,不过,眉间的川字纹像是由生疏的学徒刻上去一般,凌乱,深浅不一。
作为林芷芽的上级,这张脸她看得次数比吃饭都勤,由一开始的忐忑到如今的相看两厌。
人,终究还是变了。
中年男人一动不动,令人厌烦的本领却丝毫不减。
林芷芽站直身体,拍拍手,微弱的痛感真实地存在着。
晃晃细嫩的手腕,柔软的脂肪包裹纤细的手骨,看不出一丝力量感。
现在是什么情况?
手疼,说明不是梦。
冷宫中的贵妃阴狠着看着掉入泥坑中的高大男人,比死亡来的更早的是痛快!
这就是林芷芽现在的情况。
抑制不住的笑容扩大,喉腔中的声音被压抑,身体随着频率加快起伏。
林芷芽单手托腮,努力压制喜悦,后又实在是笑得太狠,站不稳身体,跌坐在梦寐以求的老板椅上面。
良久,才开始思考现在的异常情况。
房间内刚刚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前,林芷芽按照往常一样,带着需要签署的文件,敲了敲身后办公室的大门。
“领导,这是凌安的采购单还有合同文件。”
“钉钉审批已经通过了,您签完字我拿去盖章。”
领导挺了挺肚腩,手动调整自己的皮带,后又似模似样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林芷芽淡定的将文件放在檀木桌上,面带微笑,视线向下,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着。
嘴角轻微向左上扬,撇了一眼满是浮沫的茶杯,笑而不语。
“咳咳,小芽也算是公司的老人了。”
林芷芽不接话。
男人虚假的笑容有一丝崩裂,假面随着缝隙的出现濒临破裂。
“今晚,有个应酬,你陪我去吧。”
林芷芽一个闪身躲过了男人伸过来的手臂。
脸上温和的笑容没了。
林芷芽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没有一丝怯弱。
将签好的文件拿起,干脆利落的回绝道:“我拒绝。”
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每天都在发生。
林芷芽通通拒绝,虽然总也拒绝不了的时候。
男人的假面伴随着耐心耗尽,漏出峥嵘的丑面。
“不去也得去,这次必须去。”
林芷芽皱眉,男人是难得的强硬。
虽然,这不是洗白,但每次林芷芽只要拒绝,男人便不会再说下去。
也是林芷芽在这家公司呆了这么久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坏处,年度评分的数字就不要有什么太大的期望了。
不就是扣点钱嘛,扣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里不扣,也会因为其它莫须有的事情被扣掉。
今天男人的反常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我奶奶这几天住院,我要去帮忙。”
对不起奶奶,相信您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您不孝孙女的。
“你奶奶这半年内住院了四次,输水五次,突然不行了两次。”男人哼笑,毫不犹豫的拆穿。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更加冷硬的态度,“家人重要,工作也很重要。”
“绩效跟着销售来算,确实是委屈你了,今年的效益也一般,我去跟王总提提,帮你改回去,怎么样?”
是的,傻逼公司的上一年度的效益不好。
最至关重要的春节档更是亏得底裤朝天。
几百万的货被堆压在仓库,账目报表一片赤字。
于是,大领导脑袋一拍,宣布要加大绩效比例。
文员们除外。
男人是销售经理,作为销售经理助理的林芷芽,工资一直都是跟着部门走的。
刚来的时候还好,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销售指标一路推高,市场冷淡,销售业绩更是惨的一批。
到头来,忙了一个月,到手却只有一半的工资,勉强维持温饱。
林芷芽看到短信那一瞬间,乌云罩顶,黑色的气流涌动在身边。
准备还是做少了。
那天就连一向作妖的男人都没敢大声说话。
“不用了。”
“大家都是一个部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也只是干了自己分内的事儿。”
绝对有问题。
“不去也得去!”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必须!明白了吗?”
“下班别走太早,我带你过去。”
林芷芽没动,委屈一瞬间占据不安,又被压下。
林芷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没走。
眼睛倔强的盯着男人。
男人原本的愧疚,在看到林芷芽眼神的一瞬间,被挑衅的愤怒占据大脑。
一声雷霆怒吼通过洁净的玻璃格挡传到外面的空间,人群突然静止下来,然后又恢复原样。
而林芷芽此刻正因为男人刚刚透漏出来的意思,感到心寒。
业绩不行,但是拉皮条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刚刚还在为对方辩解的她像是一场笑话。
林芷芽冷冷地看着雕塑般的中年男人。
向后一仰,不免有些感慨。
余光瞥见一抹绿色。那是一盆薄荷,林芷芽买的,自掏腰包买的。
本来放在她的桌子上,后又被搬到了这里。
翠绿的嫩芽,清新的刺鼻味道,神经像是咬了一口冰棒,将林芷芽的感伤冲撞得七零八碎。
算了,这种公司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林芷芽的脚步刚准备向外走,却又退了回来。
“啪!”
声音响亮,位置正确,颜色漂亮!
舒服了。
林芷芽这才抱着文件出了门。
周五的时间总是要更煎熬一些。
坐在自己工位上的林芷芽听着后面的门关关开开,然后再也没有了响声。
嗯?
没来找自己要赔偿?
算他有自知之明。
离下班时间还剩下2分钟,手上的文件一个个保存,发送,关闭。
最后遗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闪电图标。
林芷芽点开,又看了一遍。
“咔哒。”
自由了。
林芷芽拖着疲惫的身体,抢到了第一班电梯。
高峰期的地铁,人挨着人,陌生的黏腻温度粘连在身上,以往嫌弃的汗臭味,林芷芽也只是皱了皱眉,注意力全部都被手机上的信息吸引住了。
——芽芽,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林芷芽皱眉快速打字,啪啪响的打字声引来了身边人的注视。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在海南。
——你去找他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对面依然没有回复。
林芷芽刚准备再次追问,看到对面发来的消息后,彻底死心了。
——对哒,我好喜欢海南的天气啊。
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愤怒过后是情感的空白,林芷芽手指悬在上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气到极点的心脏微微胀痛,头顶吹来的冷风包裹住全身。
身上的长袖长裤,在此刻,却形同虚设,没有留住一丝温度。
那些日日夜夜千遍万遍的苦口良言,在耳边环绕。
形同走尸的女人跟随着人潮走出地铁,大脑空白。
而手中的手机却还在响个不停。
林芷芽却丧失掉了点开的欲望。
她不善交际,从小到大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同班同学。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毕业后断了联系。
林芷芽也不知道为什么。
刚刚聊天的女生,是她大学毕业后感情维持得最好的一位。
女生万事都好,就是感情上容易看不清。
毕业后好好的一个开朗的女生,因为恋爱变得似鬼非人。
抱怨成为了两个人聊天的主旋律。
爱情的占比急速扩大,侵蚀掉了这场友谊。
她被迫当了三年的情绪垃圾桶。
她以为她可以当她的救世主。
她以为在她的劝说下,朋友分手了,就好了。
海南,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
按理来说,被背叛林芷芽此刻应该感受到愤怒。
空荡荡的心异常的冷静。
风暴过后是平静的海面
林芷芽挂掉了对方打来的电话。
真可怜啊。
这一天,在失去掉了工作后,又失去了朋友。
林芷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