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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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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山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些。
卯时刚至,便瞧见旭日初升,赤如朱丹,下有红光将之托起,摇晃而上。
其间小路蜿蜒,上有一小轿,一步三摇,随树影轻轻晃着,若影若现。
江稚鱼无心欣赏此等美景,她掩面斜倚在矫撵的窗棱上,唇色苍白如纸。
“又不是雇不起车夫买不起马匹,我那便宜老爹非选这矫撵做甚么!摇摇晃晃的,直叫人发昏!”
她险些话都说不利索,胃里翻江倒海,只能哆哆嗦嗦无力抱怨。丫鬟子宁听到动静忙上前来,掀开小帘,满是心疼道:“小姐,奴知晓您苦,您再忍忍,我使唤轿夫快些,最多半日便到了。”
“还有半日?就非上那劳什子天阙峰不可?”
“小姐,”子宁神情慌张,四处张罗,末了,她朝江稚鱼凑得更近些,声音放轻,“老爷夫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替您求了位置,再者,夫人早知小姐会抱怨,千番叮嘱奴,心诚则灵,这山路本该您独自一人靠双足攀登而上,准许用矫撵已是仙人通融了。”
“罢了罢了。”江稚鱼不耐烦挥手屏退子宁,心中万般不愿却也别无他法,若不听从父母亲安排,上天阙峰,按照她的年岁,再有至多三年,便该收拾收拾嫁作人妇。
手心手背都是不干净的东西,还不如找块稍微干净的地儿洗洗躺下。
她穿到江稚鱼身上已七日,不曾得半分清闲,先是察觉她言行不合规矩,以为她撞上邪祟,花几百两银子请人去府上做法,锣鼓敲了两个昼夜。
发觉不见成效,又急匆匆请去夫子嬷嬷,没日夜地教她读诗书学规矩。
直到勉强能看过去,这才火急火燎把她打包塞进矫撵,颠簸至今,又是三日。
“子宁,饿饿,拿点橘子来好不好?”
江稚鱼晕得实在厉害,猛地掀开帘子求助。
“小姐。”子宁黛眉轻拧,轻声呵道。
江稚鱼悻悻,簌地将帘子放下,重新翘起个有些别扭的兰花指,缓缓掀起一角,再慢慢慢慢探出头去,拿腔拿调:“子宁,去,取果脯来。”
子宁摇摇头,缓步去了,江稚鱼莫名觉得她和自己现代的礼仪课老师如出一辙,看着她不修边幅的样子,一样的恨铁不成钢。
不一会儿,子宁递进来一个小盒子,江稚鱼迫不及待打开,好几个小盘拼在一起,里面放有各式类似果干的东西,她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挑出几个认识的,记忆里应该是有些酸味的果脯吃下,总算是舒服些,把盒子递出去后,盯着四周的绣画发呆。
好端端的,怎么就穿过来了呢?
穿过来就算了,原主记忆一点不给,现在还要上仙山,她会哪门子修仙啊?也就晚上不睡觉熬通宵的时候和修仙沾点边了。
不过,装了几天的江稚鱼,除去不懂规矩和拿捏不了她们这儿说话的分寸之外,其他地方倒是没露馅。
真就z国表演看师范,也算是让她吃到两口前世师范专业的红利。
子宁见江稚鱼发呆,只当她是在为即将到达仙门之事担忧,轻声劝慰道:“小姐莫怕,此次能入万劫长生殿,乃是天大的机缘,往后定能得仙人庇佑,吃穿不愁。”
江稚鱼闻声回神,撇了撇嘴,心中暗道:我可就盼着吃穿不愁呢,不过这修仙的事儿,可真够让人头疼的。她懒洋洋地靠在轿撵上,有气无力地说:“子宁啊,你说这修仙得吃多少苦啊?我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了那折腾。”
子宁笑着宽慰:“小姐放心,老爷夫人早就打点妥当,您去了定能适应的,轻松得很。”
江稚鱼眼睛一亮,暗自腹诽:看来原主同自己一样“咸鱼”,唔,也不一样,原主有钱懂规矩,算黄金咸鱼。
谈笑间,忽闻轿外一阵喧哗。江稚鱼掀帘一瞧,见子宁面露喜色:“小姐,前头便是万劫长生殿的山门了!”
江稚鱼顺着她手指望去,云雾缭绕间,数道飞檐斗拱的殿宇若隐若现,青石阶蜿蜒如龙,两侧松柏苍翠欲滴。门前置一座十丈高的汉白玉牌坊,匾额刻“万劫长生”四字,笔锋凌厉如剑痕,岁月侵蚀下裂纹如蛛网蔓延,却更添沧桑厚重感。牌坊两侧立柱雕满符文,隐约泛着暗金色微光。
她来不及赞叹,一白衣弟子御剑而过,剑气激得轿帘翻飞。
“好一个仙家气象……”她缩着脖子吐槽,“御剑就御剑,也不知道收着点力气,惊着花花草草怎么办?”话音未落,那人已在空中急刹,险些撞上山门牌坊。
仔细分辨,他的衣着色泽比其余弟子更深些,估摸是这些守山弟子中领头的。子宁连忙上前递上信物玉佩,弟子面色骤变,慌忙整顿衣冠,拱手而立。
“江氏女到——”随着唱和声起,领头弟子立于首位,携其余守山弟子齐齐见礼,震得山间鸟雀扑棱棱飞起。
江稚鱼不禁再次感叹,有钱真好,哪怕上仙门,也能有这般大的排场。
她任由子宁搀扶着下轿,却冷不防被人撞个趔趄,绣鞋踩上曳地裙裾,狠狠摔了个跟斗。
眼看着要滚下去,腰间猛地被绳索勒住,不过须臾,待其稳住身子后,又迅速松开,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小姐当心!"为首弟子话音未落,江稚鱼便听见一声嗤笑:"如此蠢笨还能拜入内门。"
一绯衣少女不知何时倚柱而立,腰间玉牌刻着"玄"字,正挑眉打量她沾灰的裙角,江稚鱼稍稍缓神,二人四目相对。
少女飞快扫了江稚鱼几眼,见其从头到脚珠光宝气,像见到脏东西一般猛地甩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一身铜臭,晦气。"
话语间尽显不屑。
子宁想要上前争辩,被江稚鱼看穿心思,一把扯住,后者憋着的气还未出口,大弟子便上前来打圆场,目光满是怜悯:“江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大选为重。"
江稚鱼二人狠狠吃瘪,奈何人微言轻,不好发作,只能暗暗较劲,她凝神敛气,按规矩福身回礼,不卑不亢道:“还望仙长指路。”
领头弟子一愣,惊诧于江稚鱼顷刻间的转变,半晌开口,不似方才轻视:“江小姐,此后之路还需您同婢女二人前往,爬上三千青石问心阶,长老们在顶峰等您。”
说罢,众人侧身替江稚鱼让出一条路,她深吸口气,迈上陡峭如刀锋的青石阶。
身后传来声响,江稚鱼回头,恰见守山弟子们嬉闹起来。
忽然觉得这仙门...似乎也挺好混?
奈何攀爬青石阶的路途比想象中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峰顶瞧着越来越近,却迟迟不可触及。江稚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嵌玉竹杖底部早已磨平,她强撑着踉踉跄跄走两三步,望向峰顶,双脚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扯扯身旁子宁的衣袖,苦着脸说:“子宁啊,你看这景色这么美,咱们能不能再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子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脚步,一脸为难,“峰顶就近了,小姐,奴陪您再坚持一下可好?”
“可我饿……”
“小姐,约莫半刻钟前,您才用了一只烧鸡。”
“我渴……”
“茶饮,果酿,鲜果,您都用过了。”
“我累……”
“您从昨夜月升休息至日上三竿。”
“我……”
“小姐,莫要误了时辰。”
江稚鱼实在找不到借口,子宁该是半分都不能让她躲懒了,只好强撑起身子,再度前行。
她还是想不明白,家里为何要让她一个凡人来修仙。江稚鱼偶尔会想,嫁个有钱人似乎也不错,转念又想,若所遇非良人,那是一辈子的苦难。
如此看来,还是爬上青石阶修仙划算,说不定以后就能狠狠摸鱼,然后飞黄腾达呢?
想到这里,江稚鱼脚下仿佛更有力些。
许久,江稚鱼两眼发昏,脑中嗡嗡作响,终于看见高悬头顶的"万法归宗"匾额。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议事殿前。殿门敞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间或夹杂着茶盏磕碰声,江稚鱼浑然不顾。
等拜入宗门,她一定要睡上十天八夜!
里头须发皆白的长老听到动静,漫不经心细呷杯中清茶,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不料被瘫倒在地的江稚鱼和晕过去的子宁吓了一跳。
"咳!"对方呛得直拍桌案,茶渍溅湿了前襟道袍。
江稚鱼动动手指,眼皮也不抬,气若游丝:"江氏稚鱼……拜……拜见诸位仙长。"
"来来来,都醒醒!"秃顶长老揉着黑眼圈,抓起案上名册虚掷,"江家妮子来了,塞进哪个峰头好?"
"哎哟哟,大选都过去几日了,这才来,先说好,放鹤峰不要,我这月灵石都要见底了!"斜后方一人被惊醒,蓬头垢面朝那长老哀嚎。
江稚鱼叮当作响的钱币声让她眼睛发亮,她费力挪动脑袋,模模糊糊看见说话的胖长老正扒拉腰间储物袋,心中大喜,这仙门还发工钱?
"你放鹤峰不要,我灵药峰就要了?"病恹恹的瘦高长老突然拍桌,惊得江稚鱼一抖。
随后,众人齐刷刷看向主位打盹的紫袍老者,后者慢悠悠睁眼:"我不收破烂。"
“这小妮子你方才也瞧见,爬阶时贪图享乐,嘶……若入我峰内门,恐其他弟子不服。”
“可江家那边……给了不少好处。”瘦高长老压低声音,还是被江稚鱼听了去。
她立刻会意,当即使出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大吼:"稚鱼资质愚钝,愿入外门清扫庭阶。”
满殿寂静。
寂静……
静……
静得江稚鱼快睡过去,瘦长老才悠悠开口。
“你这妮子嗓门不小嘞,吓我一跳。”
胖长老突然噗嗤笑出声:"哝,叫你听清楚些,人家小姑娘都懂进退!"
几个长老一把年纪,还跟小孩子一样争个不休。
紫袍老者无奈挥袖:"先挂我名下罢,争来争去也不是事儿,等那家伙出关再说。"
“是。”众人不再多言。
有人要是好事,只是那家伙是谁?
来不及多想,江稚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