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马谣[久别重逢]》木子非晚

2、第 2 章

　　虽然这的生活条件远不如城市，同行的嘉宾各种小声抱怨，但在林蓁眼中并非如此。

　　入门时，屋内直直的烟囱，将她的记忆瞬间拉扯回曾经。

　　幼时父母离婚后，林父常年在外不回家，将她扔给爷爷奶奶照顾，祖孙三口住的屋子甚至不如眼前这家的院子大，她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最爱往厨房钻，奶奶夸她懂事能干，但她也有自己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厨房烧火做饭，是漫长冬季最温暖的地方。

　　林蓁虽没来过川西，但却听过这儿的人生活并不紧缺，甚至很富庶，家里的一头牦牛值不少钱，遍地是黄金。

　　她当然不会嫌弃这里，可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若传到屋主家，难免不会产生歧义。

　　程晓先一步推开木门，岗拉贡布挺拔的身形将门堵得严实，一只黑色长袖垂在身侧，松垮的藏袍穿在他身上有种自然野性的随意，高筒的皮靴包裹着劲瘦的小腿，将本就笔直的腿修的更长，他退后几步侧身让开。

　　总导演和四五位藏族人站在门口，另有工作人员在屋内布置摄像头，总导演脖子上多了一条洁白的哈达。

　　今日是这里一年一度的赛马节，因为突发情况，镇长处理耽误了些功夫，来得晚了些，他们一向热情好客，处理完毕，特意带着村镇上的干部前来拜访，林蓁此处已是最后一处，扎西镇长为林蓁和程晓献上哈达。

　　她们二人笑着躬身上前，低下头承接这份情谊，灿烂地笑着回应：“扎西德勒。”

　　话一出口，她轻咳几声，半日奔波，仅喝了几口水，刚刚又因程晓的事急得上火，嗓子难免有些干哑，还好大多是导演和扎西镇长交涉，她们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脖子上丝绸的质紧贴着皮肤，透着浅浅凉意，林蓁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半分，直到对上一旁岗拉贡布淡淡的神情，与热情的镇长截然相反。

　　林蓁下意识抿了抿唇，怕不是真引他误会了。

　　作为翻译，岗拉贡布将扎西镇长的话传达，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同时，为这村子里条件有限表示歉意，会尽力配合节目组的要求，希望他们可以在此度过一段愉快的旅程。

　　林蓁默默听着，惊讶于面前的男子普通话水平极好，镇长的话音刚落，他几乎不用思考组织语言，就能完整清晰地传达明白，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特殊的口音。

　　总导演同样回以节目组的感谢，最后说：“林蓁，岗拉贡布将作为你的向导，参与节目录制。”

　　“全听节目组安排，”工作中，林蓁向来配合，她爽快地应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有误解慢慢解开误会就好，她的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林蓁，还请多多指教，”又补充了一句她认为的万能句，“扎西德勒。”

　　岗拉贡布的反应明显比刚才翻译时侃侃而谈的样子，慢了几拍：“扎西德勒，叫我贡布就行。”

　　贡布的手比他古铜色的皮肤还要深一些，指节粗大，可手的修长又恰如其分地中和许多，并没有那般粗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荒原上错杂的虬根，饱含力量。

　　在他的衬托下，林蓁的手反倒像冰原上的一抔轻雪，只需稍稍用力，就会被揉捏成不同模样。

　　温热的手轻握住她的，没用一分力，一触即分。

　　林蓁收回手，粗粝的手感还停在皮肤上，又转瞬即散。

　　扎西镇长热情地邀他们参加今晚的歌舞表演，但总导演面露难色，最后婉拒了，他今晚需要安排人员对接嘉宾接下来行程，最重要的是，个别嘉宾受不了当地环境，表示不满想退出。

　　村子里条件有限，但扎西镇长仍然安排好伙食，让岗拉贡布同那群藏族小伙子挨家挨户送去。安排妥当后，总导演和扎西镇长一行人不多做打扰，各自离开去忙。

　　他们走后，贡布没有着急离开，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用整木凿成的木瓢，舀了两瓢水，倒入炉子上的大铜壶里，又用火柴生了火，拿出两个瓷杯去院子中清洗干净后，轻轻摆在面前的木桌上：“这是雪水，”他目光看向窗户外清晰可见的雪山，“你们慢慢喝，我去安排晚饭。”

　　林蓁唯一带的一瓶水养了花，本还想问他从哪打水喝，贡布早用行动解了她心中所想，她忙说道：“谢谢，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用。”他又语气淡淡地回绝她。

　　林蓁和程晓一时语塞，姑且作罢。

　　林蓁的视线无意中瞄到右侧的门，这间房子布局温馨，可仅两扇门，若是随行翻译，那他们两人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吗？

　　她倒并不担心人身安危，毕竟节目组的摄像头在，可难免会有不便，她心中暗暗祈祷，只希望程晓多为她备几件保暖的睡衣。

　　一阵风从门缝中涌入，一个藏族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停在门前，正巧挡住了贡布的去路。

　　他们二人用藏族熟练地交流着，小姑娘歪头看向林蓁，手不自觉地抬起，眼睛顿时亮了亮。

　　贡布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让她放下手，这样对客人不礼貌，转身向林蓁二人介绍：“这是我妹妹，白玛雍措。”又用藏语叮嘱妹妹一句。

　　妹妹收敛许多，上前打招呼：“阿佳（姐姐）。”

　　林蓁和程晓笑着回应她。

　　左侧的房间本是妹妹的，节目录制中，林蓁会暂住她的房间，妹妹则住在右边本属于贡布那间。

　　贡布惦记着扎西镇长的安排，没再多言匆匆离去，妹妹今日难得放假，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去帮忙。

　　晚餐格外丰盛，且不论贡布家里摆盘的水果、坚果，牛奶麻花、糌粑、酥油茶、风干牦牛肉、血肠、青稞饼、牛羊肉馅的包子...还配着一些香料调制的辣椒蘸水。

　　林蓁因为拍戏要求，饮食一向苛刻，很少放纵，只吃了些不太油的青稞饼和风干肉片。

　　程晓一饱口福，吃完饭后肚子鼓得像西瓜一样，主动张罗着去院子里洗碗，消消食。

　　其他嘉宾吃了地方特色美食后，满足得态度缓和少许。

　　这档节目考虑到海拔和节目效果，特意选了不同年龄段和性格的五位嘉宾，以他们不同旅游风格为主，简单设计旅游路线，主打轻松治愈，虽然会穿插几次集体活动，但为了适应高原海拔和照顾体力，并不安排强竞技性活动，个别嘉宾心中的排斥渐渐减小。

　　布置完所有嘉宾饮食后，贡布一行今天的工作已算完成。

　　他暂住在多吉家，多吉家人多房子也多，腾出一间专门给他们二人。

　　多吉最爱凑热闹，送完饭后又跑去玩了一会，天色暗了才往回走，回来一头扎在床上，随意一扯靴子上的拉链，将两只鞋随意踢飞。

　　见到贡布洗漱回来，他忙上前将鞋子收拾摆好，刚要吐出口的藏语在舌头上转了个圈，想起贡布要求他们必须说普通话交流，可怜巴巴说：“贡布哥，我能不能和你换，住在你家的那个姐姐，一看就好相处，你就让让我吧。”

　　这些藏族少年的普通话多由贡布所教，说起来并不如他流利，有时候一字一顿，但正常交流没有障碍。

　　“可以。”贡布毫不犹豫答应了，没有拒绝他。

　　他刚准备拥抱贡布的手僵在半空，听到贡布接着补充：“你去和扎西镇长说，他同意就行。”

　　多吉懊恼地抱头，他可没有贡布哥这么大能耐，最愁着和镇长、村长打交道，他悻悻地抱着被子倒向一旁，将头埋在其中，呜呜地假哭。

　　“多吉在不在？”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贡布警觉地起身去看，多吉则将头埋得更深了，才不过一日，他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痛。

　　多吉嘴里的“别开门”还没喊出口，贡布已走到门前，明白事情来由。

　　杨依歌的助理深夜敲门，让多吉去烧热水，杨依歌吵着要洗澡。

　　“不去！”多吉赌气说道，嘴里念念有词，“不敢想象我接下来会多辛苦，她肉片也不会切，酥油茶又嫌烫，甚至看上了我的小马的马饰，我又不是她的仆人，我不去。”

　　“好，那我按你的意思回了。”贡布由着他说。

　　“哥！”多吉猛地从床上坐起，认命道，“我去，我去还不行么。”

　　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他表现不好，扎西镇长克扣他工钱，他可真要哭了。

　　村子里用水多有不便，需要去几里外的河边打水，多吉家条件好，有独立可洗澡的房间，但铺设电线不便，没有安装热水器，平日他们多去县里的澡堂洗澡。

　　晚上气温骤降，屋外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仍在喊多吉名字。多吉无奈，慢悠悠地穿好衣服，随她一起走入黑夜。

　　相比于贡布的家，多吉的家稍远一些，但不过半小时他就回来了，舒舒服服地横在床上，心情不错。

　　因为贡布普通话好，与他交好的一群少年跟他学，他们这批人接待过不少来玩的游客，少年个个模样不俗，因此在附近村镇上略有名气，尤其是贡布，不少远道而来的客人常指名要他当向导。

　　但游客大多不住在他们的村子里，面对外地人初来此，闹着想洗澡时，他们总会为其讲清楚其中利弊，毕竟在高原上任何一点细小的不适，都会引起连锁反应，因为感冒而死的病例并不少见。

　　不久多吉回来了，他翘着腿，得意说着：“这姑娘太好吓唬了，我把前些年因感冒去世的游客的事一说，吓得她裹着外套就跑了，不过我这么好心，还是烧了水，至于洗不洗就是她的选择了。”

　　贡布边听边铺好床铺，多吉虽然爱玩闹，但心地善良，他们接待游客不止一次两次，牵扯到人命的事，他信他不会马虎。

　　“对了，”多吉歪着头对他说，“我刚刚回来路上，见到住在你家的那个姐姐，她问我去哪打水，我本来想帮她，但是她拒绝了，你要去看看么？

　　还是贡布哥好福气，你真不考虑和我换一下么？要不我把这次的工钱分你一半，算了太多了，分你五分之一！”

　　贡布扭头看向窗外，空旷的草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屋外只有风马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每日清晨会上山去挑一天需要的水，妹妹白玛一天都在学校，贡布在山上放牧、干活，回家时也喝不了几口水，用水也少，但念着今日有客来访，贡布在赛马前特意挑满了两桶水回家。

　　上山打水对当地人而言，轻车熟路，但对于外地人来说，多少有些为难了。

　　“求你了，要不四分之一。”多吉仍在喋喋不休，回头看时，贡布早抄起手电筒，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