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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二——三——四——!” 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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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目前为草稿,请以之后定稿为准。)
早上八点,一阵陌生而温和的起床铃直击耳鼓。陆恪心一激灵爬了起来,他昨晚本想着起个大早,可是半夜开始一直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是那个扼住脖子的暗房,有时是姐姐们扭曲争吵的脸,有时是母亲绝望的眼神——直到起床铃响起才掉到了硬板床的现实。
“啥啊......?”张正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似乎还在发蒙。再看整个男生宿舍,徐浩东的呼噜打得震天,睡得十分香甜;于晓龙倒是干脆利索,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径直出了宿舍。
“东,别睡了,快醒醒。”
“徐浩东,都八点了,还睡呢?”
陆恪心和张正鸿俩人穿好衣服,就跑到徐浩东的床铺,过了好一阵子才摇醒这头睡熊。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隔夜泡面混合汗味的气息,窗外是阴沉的天空,湿漉漉的地面预示着昨夜又下过雨。陆恪心揉了揉眉心,昨夜的梦和家庭纷扰的阴影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又让人心烦意乱。他套上昨天领到的军训服,动作有些迟缓,显得有些木。
火红的太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在学校的墙头上投下几缕微弱的光。大操场上,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像刚被撒下的种子,懒散地站在各自指定的方格里,脸上写满困倦和对未知的忐忑。陆恪心站在“十五连”的队伍里,目光扫过周围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不远处孟雨涵所在的女生连队。她似乎感应到视线,微微侧头,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共同踏入陌生水域的默契。接着,一阵低沉的嗓音顺着操场上的喇叭传到陆恪心和同学们的耳边:
“请各模拟连队在自己的指定位置站好,二十分钟之后,2023级军训动员大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操场上的人群如被搅动的蚁群,开始缓慢而笨拙地移动。口令声、抱怨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各个“连队”在教官或辅导员的指挥下,不断调整位置,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混乱中带着一丝新生的秩序感。折腾了十多分钟,人群才终于像被钉在地上的钉子,勉强站定下来。校领导冗长的讲话、学生代表略显紧张的发言、部队教官代表洪亮简洁的训导……这些声音在陆恪心听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思绪飘回了奉州,飘回了那个堆满争吵的暑假,飘回了母亲那通令人窒息的电话。直到身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才意识到动员大会结束了,为期十二天的军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连全体都有,向左转!”
“六连,向右转,跑步走!”
各“连队”教官的口令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此起彼伏,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新生的神经。陆恪心所在的“十五连”被一位面容黝黑、身姿挺拔的年轻教官带到了网球场旁的一处角落。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教官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群散漫的年轻人。“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高进,从今天开始,我就正式成为你们的教官了。接下来,我提几点要求:
“第一,出列必须先喊报告;第二,不准随意说话或者搞小动作;第三,有伤病不能参加军训的跟我说。”
陆恪心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的右膝盖几年前做过半月板修整术,此刻在站立的姿势下,关节深处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咬了咬牙,把“报告”两个字咽了回去。一种近乎固执的念头占据了他:“旧伤不下火线”。他不想显得特殊,尤其是在这个试图“甩掉过去”的新起点。他需要这种集体的、甚至带着点自虐的仪式感来证明自己的融入和决心。
上午的训练内容简单枯燥:站军姿,练蹲姿。阳光虽然不烈,但空气闷热潮湿,汗水很快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陆恪心努力维持着标准的姿势,膝盖的疼痛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像有根针在里面不断搅动。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教官的口令上,集中在远处海平面上偶尔掠过的海鸟上,甚至集中在张正鸿微微颤抖的小腿肚上——就是不去想家里的破事,不去想那个噩梦。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陆恪心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右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差点失手。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意料之内地,膝盖果然已经肿得像个刚蒸好的发面馒头,皮肤紧绷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逞强是多么“愚蠢”。
下午开训的哨声尖锐地响起。队伍再次集合在网球场边。高教官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立正!稍息!今天我们练习原地转法和齐步走原地摆臂!” 陆恪心看着教官示范的转体动作,心里一阵发怵。在教官下达“向右转”口令的瞬间,他终于举起了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报告!”
“讲。”高进看向他。
“报告教官,我的右膝盖几年前做过半月板手术,上午训练后肿得很厉害,下午无法参加转体和行进训练。” 陆恪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高进的目光落在他明显肿胀的膝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去旁边坐着休息,观察训练。”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
“是。”陆恪心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狼狈,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树荫下摆放的几把塑料椅。那里已经零星坐着几个因各种原因请假的学生。他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尽量缩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看着阳光下整齐划一练习转体的队伍,听着那一声声“一——二——三——四!”的口号,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身体的旧伤和家庭的阴影双重困在了场外。孟雨涵在队伍里认真地练习着,动作略显生涩但很努力。张正鸿转体时差点把自己绊倒,引得旁边同学一阵低笑。这些鲜活的画面,似乎离他很近,又似乎隔着无形的屏障。
就在他对着天空发呆,任由膝盖的胀痛和心里的烦闷交织发酵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老师,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关切地看着他。是李媛媛。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了?”李媛媛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今天负责巡视几个新生连队,正好看到这个坐在场边、脸色不太好的男生。
“老师,我是陆恪心,计算机应用技术3班的。”陆恪心连忙想站起来,被膝盖的疼痛扯得呲牙咧嘴。
“别动别动!”李媛媛赶紧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肿胀的膝盖上,眉头立刻蹙紧了,“哟,肿这么厉害!什么时候伤的?军训弄的?”
“不是,老师,”陆恪心连忙解释,“是旧伤,几年前做的手术。上午站久了就肿了,下午实在撑不住转体动作。”他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不是想偷懒。”
李媛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沉郁的脸。“你这孩子,有旧伤怎么不提前跟教官或者辅导员说?硬撑只会更糟。”她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处理一下。军训强度不小,别把伤弄复发了。”她一边说,一边在文件夹里翻找着,“我是你们系的辅导员,李媛媛。你这情况我知道了,先别参加训练了。一会儿我找个同学陪你去趟校医院。”
“谢谢老师,我自己去就行,能走。”陆恪心不想再麻烦别人。
“不行,”李媛媛态度坚决,“肿成这样走路不方便。你等一下。”她站起身,目光扫向正在训练的十五连,很快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男生,“那位同学,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被点名的男生小跑过来:“报告老师!”
“你陪这位陆恪心同学去趟校医院,他膝盖旧伤复发了,行动不方便。送他过去,需要的话帮他跑跑手续。”李媛媛利落地安排着,又转向陆恪心,“看完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我一声。这几天好好休息,养伤要紧,军训的事后面再说。”
“是,老师!”被点名的男生应道。
陆恪心看着李媛媛雷厉风行安排这一切,看着她镜片后认真的眼神,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家庭纠葛色彩的关心,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他低声道:“谢谢李老师。”
“嗯,快去吧。”李媛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肿胀的膝盖,才转身走向其他连队,背影在初秋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恪心在同学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离开训练场走向校医院的路,每一步都伴随着膝盖的刺痛。但奇怪的是,刚才那种被排斥在场外的孤独感,似乎被李媛媛那几句简单却切实的关心驱散了一些。他回头望了一眼操场,阳光刺破云层,正好落在高教官带领的队伍上,那一声声嘹亮的“一——二——三——四——”口号,仿佛带着某种穿透阴霾的力量,遥遥传来。
未来的路会怎样?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条去往校医院的路上,他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一个人。身体的疼痛依旧,家庭的阴影仍在,可新生活的画卷,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疼痛和关切的交织中,悄然铺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