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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报到去! 背负家庭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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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钱安,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如既往,但相比于平常却多了分快乐的气息。
拖着大包小裹的年轻学子在喜庆与燥热当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学季。市中心贴沙河一带的钱安站,是当地有名的枢纽站,流动着这座江南都市独特的底蕴与魅力。
车站门前的马路上,来往车辆络绎不绝。车站里更是人头攒动——人声、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编织一段无限长的丝绸。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的陆恪心,在这幅丝绸里,既显眼,也不显眼。
望着车站大屏里不断变化的车次信息,坐在候车大厅的他有些出神,脑海里回放着暑假这段时间发生在姐姐家里的无数争吵和闹剧。回过神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并未多言,只是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13点25分,该检票了。他拎起行李箱,背上包,缓缓走到检票口的长队当中。
到了站台,陆恪心环顾了一下,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人——大概因为始发站的关系,上车的人也比想象当中要多那么一些。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也不关心这些,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列车到达站台,然后赶紧上车。
过了几分钟,一列绿皮普速车缓缓停在站台。伴随着车门开启和工作人员的核验,大家有条不紊地走进各自的车厢找位子坐下,陆恪心自然也不例外。放好行李,他便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听手机里存着的歌单,试图去刻意让自己忘记些什么。不过听了半天,歌单里的歌儿已经听了近一半,那种说不清的烦闷却并没有消散,反而让他愈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像沙漠里的风滚草一样越滚越多。随后,他索性摘下耳机和眼镜,闭目小憩了。
傍晚时分,陆恪心做了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房,他感觉被人从背后狠狠扼住脖子,力气很大,让他无力挣脱,然后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些他听不清的话。接着他看到面前又走来另外一个人,西装革履,戴着墨镜和口罩,一副绅士模样,眯着眼注视他,一言不发。只见那个人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在手上,仿佛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在准备一台精密的大手术,随即伴随一声枪响……
陆恪心“唰”的一下在座位上醒了过来,浑身战栗。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也瞪得溜圆,感觉整个心脏要随时炸开一样咔咔作响。另外,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噩梦,陆恪心浑身湿透,好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岸来。等缓过来他才发现,这里只有轰隆作响的火车、来自天南海北的乘客,以及车窗外美轮美奂的景色。
“是梦啊……?”他暗暗问自己。
旁人看他这番模样,有些被吓了一跳。
“哥们儿,你还好吧?”
“我没事儿,估计是低血糖……谢谢啊。”虚弱而又颤抖的声音显然难掩他的恐惧。话音刚落,就听见列车上售货员的吆喝声,“花生瓜子烤鱼片,啤酒饮料矿泉水——腿儿收一下啊……”
对于陆恪心来说,这种宛如起死回生的时候,来一瓶碳酸饮料无疑是最能让自己镇静下来的选择。而且在这个时刻,顺着说出的话去做,也刚好掩盖自己的谎言。
“您好,来瓶可乐!”说着,他朝售货员挥了挥手,售货员见状马上推车走过来。
“好嘞,”售货员一边应着,一边从推车里拿出可乐,“六块钱。”
付过款后,陆恪心打开可乐瓶,大口吞了起来,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样子。半瓶可乐下肚,他的脸色确实好了些,不禁望着窗户外的火烧云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陆恪心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铃声。打开手机一瞧,分别是母亲胡秋凤和死党孔嘉宁的微信。
胡秋凤和不少沉迷短视频的老年人一样,发的微信消息基本都是些无聊的短视频,这次也是一样——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
到奉州发个微信
他扫了一眼之后,冷冷地敲了简短的三个字。
知道了。
而孔嘉宁则是给他打了通语音电话,碍于火车上信号不好,网络延迟太高,等看到消息的时候就只剩一个“未应答”的提示了。
对于母亲的消息,陆恪心一贯不想理会,通常是标为已读便不再管它,直到没办法了再面无表情地应付几句。而看到孔嘉宁的消息,他倒是另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将兴奋倒在悲伤里的特殊情绪。简单收拾了一下思绪,他回拨了过去。
“哟,老孔啊!刚才你给我打电话那阵儿我睡着了,火车上信号又不好,这不,刚看着就给你回过来咯。”
“没事儿。恪心,最近干嘛呢?”接到电话的孔嘉宁,语气里满是欢快。孔嘉宁和陆恪心这对金牌搭档,是几年前刚入学老家新平县城里同一所高中时偶然认识的。可惜陆恪心身体不好,先是休学,后又不得不离开高中,去了奉州市区的一所中专,两人就这样分开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的交情不仅没淡,联系还不减反增,着实算得上一段佳话。再后来,孔嘉宁考上了奉州科技大学,陆恪心直到今年才通过高职单招去了凌海职业技术学院。眼下在忙碌的大学生活里,老友的这通电话自然成为了孔嘉宁消郁解闷的一剂良药。
“在回奉州的火车上,明天去学校拿档案,捎带着歇一天,后天准备去凌海的新学校报到。刚才在车上眯了会儿,对不起啊……你们应该返校了吧?”
听到“返校”,孔嘉宁忍不住皱了眉头,五官扭作一团,“别提了,我都上一周课了,太累了。不过也还好,就是刚上学肯定不习惯。”
“那肯定啊,不过适应了就好。”说到这里,陆恪心突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着聊了下去。“说实话,以往我对于开学都挺期待。不过这个暑假经历了太多事儿,搞得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上学就能摆脱这些东西了,暂时逃避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但愿吧……”随后两人又聊了聊新学校的事情。
“话说回来,恪心你这次去的是哪儿啊?
“凌海职业技术学院。”
“啥玩意儿?凌海职业技术学院?!”听到学校名字,孔嘉宁仿佛跟白天见鬼一样惊愕,“听说那儿可差了,我有个同学在那儿,听她说的感觉可糟心了。”但陆恪心跟个没事人一样,“那没办法啊,毕竟我现在可没法跟当年在咱们学校那样傲了,能让我上浮一点随便去个大专就很知足了。”
“也是……唉,中专这几年够委屈你的。不过到那边的话,你还是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怕你扛不住……过刚易折啊。”
陆恪心眨了眨眼,听出了老友话里的隐忧,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放心,中专三年都熬过来了,不就是再啃个硬骨头嘛,没什么可怕的。”
“嗯嗯,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到饭点了,我先跟对象吃饭了啊,挂了。”
“嘿,你小子……”接着便是“噔”的一声,电话挂了。他愣在座位上,神情有些木然,有一种什么东西被抽走的感觉。许久,他又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看京阿尼的番剧打发时间。
长途列车上的生活一向枯燥,特别是这种过夜的车次,对于车上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此刻已是晚上八点多,列车远处的街道上车流滚滚,华灯初上,而车里的乘客们纷纷打着瞌睡,无精打采。虽说下午的时候睡过一觉 ,但陆恪心也和其他乘客一样眼皮打架——除了旅途奔波的疲劳,精神上的压力也让他忍不住想去逃避。
“您好,麻烦让一下,谢谢……”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走到陆恪心面前,接着弯腰瞅了瞅车厢墙壁上的号牌。大概是因为夜间的光线不太好,又礼貌地问了问陆恪心:“请问这是一车厢97号座吗?”陆恪心点了点头。随后,青年男子放好行李,坐在了陆恪心对面,把背包放在了靠过道的一侧。
“你也是新生吧,哪个学校的?”青年男子率先开了口。
“凌海职业技术学院。”接着他迟疑了一下,有些惊讶,仔细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你咋知道我是新生的?”
“这个时间节点,带着大包小裹坐车,还穿得这么整洁的年轻人,除了大学新生,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人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刘立志,奉州化工大学大一新生,幸会。”
“陆恪心,凌海职业技术学院大一新生。”望着面前这个年龄比自己稍小的大男孩,陆恪心不禁有些羡慕,“学啥专业啊?
“软工。”
“嚯,巧了!”陆恪心拍了拍大腿,“我是计应,程序设计方向,合着咱俩这专业撞一块了呀!”
“还真是。”
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从专业知识聊到家乡特产再到职业规划,谈天说地直到午夜。伴随着“咣当”“咣当”的车轮声,陆恪心再度进了梦乡。
在硬座轰隆隆睡上一晚,虽说并不舒服,但漫漫长夜也算是捱过去了。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车厢,陆恪心觉着晃得难受,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意识到天亮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6点半了,而列车要中午才到奉州北站。简单在列车上洗漱一番之后,陆恪心打开微信,给自己的班主任发了消息:
老师,我这趟车中午到奉州北,档案的事得咋整啊?
接着他走到餐车,要了一份早餐,一边吃,一边思索今天的行程安排。
饭吃到一半,班主任回了消息,是两条语音。
“老师这几天在大东校区跟新生军训的事儿呢,抽不出空。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毕业证和档案,我一会儿给梁艳老师,你到学校之后去主任办公室找梁老师,然后拿一下东西,拿完之后电话告诉老师一声儿。
“我跟梁艳老师说完了,你到学校门口就跟门卫说自己过来取毕业证还有档案,找边老师,然后他就让你进来了,进来之后你就去找梁艳老师就可以了啊。”
听罢,他心里有了底,飞速回了条文字。
行,谢谢老师。
吃完饭,他又回到了座位上,琢磨昨天的梦……但没过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
“任其自然,随遇而变吧。”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奉州北站,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奉州的夏末也如钱安一样燥热,但相比于钱安则没有什么湿气。清澈的蓝天下,一辆出租车在青年北大街飞驰着,越过了市府广场的建筑群,一头扎进市中心。后座上的陆恪心饱览着沿路的风景,情不自禁感叹:“还是家乡好啊……”出租车司机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外头千好万好,也不如家好。”
出租车路过学校附近的百联购物中心。望着这栋熟悉的建筑,陆恪心回忆起半年前他和孟雨涵一起复习备考的生活——当然,也不只是备考,还有穿中山装和她一起逛夜市、徒步二十多分钟只为送橘子、考试前一天约她来住处突击复习的这些趣事。想到这些,陆恪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段日子是多么的紧张甜蜜——可那已经是过去完成时了。
奉州的路况是没有午高峰的,所以从车站到学校,一路上都是畅通无阻。很快,出租车便停在了一所学校的大门口,上面金灿灿的几个大字标明了此行的目的地:奉州市信息工程学校。
陆恪心下了车,拖着行李,望了望学校宏伟的大门和旁边那几棵随风摇摆的老杨树——同样的地点、同一个人,但早已不是从前。短暂思索几秒,他大步流星走到校门口。
“赵大爷,我回来啦!”
门岗的值班室内,一个和蔼的老头儿坐在窗口前面。见陆恪心走上前,他抬了抬头,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意气风发的俊小伙儿。
“哎,恪心!穿这么立整,干啥去啊?”赵大爷用近似招呼孩子回家的声音说。
“来拿档案,然后明儿个准备去新学校报到。”
“拿档案啊?你们边老师跟我打过招呼了,进去吧!”接着赵大爷便按了按一旁的开关,人行通道的门“滴——”地一声打开。陆恪心看着赵大爷,笑了笑,随即推开门,直奔教学楼走去。穿过宽阔的喷泉广场,刚进教学楼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恪心吗?”
陆恪心回了回头,定睛一看,真是盼曹操曹操到。“哟,梁老师,您来得正好,我过来……”
没等他说完话,梁艳便摆了摆手。“过来拿档案的吧,来来来,到我办公室,我这就给你。”
进了办公室,梁艳忙不迭地拉开抽屉翻找着。陆恪心看着这个熟悉的办公室,又看了看窗外的操场,不禁感慨万千——就是在这么个不到自己初中一半大的方寸之地,他挥洒了三年的青春。那个熟悉的键盘雕塑,见证了他从青涩到干练、从傲慢到谦逊的蜕变,也见证了毕业之前,他对孟雨涵怦然心动的那个瞬间。
“拿着,你看看这几样东西对不?”梁艳的话一下子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陆恪心看着手上的东西,逐一清点:毕业证、档案袋、团员证、介绍信,一样不少。
“对,就这些。”说着,陆恪心便把东西装进书包里。是啊,人的青春岁月是这么的短暂,就像是海边的细沙,捧在手里,不知不觉就从指缝中溜走。等回过头发觉,恐怕任谁都没办法一笑而过吧。
“恪心啊,这几样东西你一定得保管好,千万别整丢了,这都补不了。”
“放心吧,老师。那我就先走了。”说着,陆恪心利落地背上背包,准备离开。
“好。孩子,老师这边还有事处理,就不送你了,以后有时间就多回学校看看。”
“知道啦!”
刚走出学校门口,陆恪心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胡秋凤的电话,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恪心啊,你大姐撺掇你二姐要把我撵走。”
胡秋凤和女儿们之间的纠葛,陆恪心已经听了不下十年,他对此早已感到厌恶——他无法理解她们三个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强压着怒火,深呼吸之后缓缓问道:
“你们又在作什么妖?”他在尽力克制,但语气里已经充满了不耐烦。
“你大姐撺掇你二姐,要撵我走,然后你大姐还不收我。”
“不是……那然后要你回哪儿?”
“回老家。”
听完胡秋凤的讲述,陆恪心觉得血压直线升高,头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他真不想掺和她们的事儿,只觉得恶心。毕竟卷进这个漩涡,人也就脏了。
“老太太,你们几个怎么闹,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吧,我不管你们怎么闹,请别折腾我了,行不?!”挂掉了电话,又看到一条消息,是他的大姐陆文佩发来的:
恪心啊,你是不是上学去了,看到后回个消息啊
顿时,他觉得一阵头晕,难受极了,但还是不得不硬撑着身子,走到学校对面的酒店办理入住。
到了酒店的房间,陆恪心匆匆洗了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心事重重。随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是第二天车票的截图,又配了这样一段文字:
“未来能好吗?”
凌海职业技术学院,是凌海本地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老牌大专,坐落在凌海经开区一处沿海的郊区。如今这个校区是前几年才落成投入使用的,所以跟省内的其他兄弟院校相比,这儿的一些环境和设施自然要比他们领先一截。
顺着正门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启航广场,以及广场中心那个高高的钟楼——这便是学校的地标性建筑了,也是这所学校的表白圣地。广场的正前方是图书馆、体育场和薰衣草花园;紧围着广场的是一圈红色的教学楼和食堂,以及校史馆、行政楼和信息中心;至于最外围的部分,东边是一排排白色的大型实训厂房,西面则是学生们的宿舍区。
每年的开学季,学校里都是一副喜气洋洋共襄盛举的和谐气氛。此时此刻,学生科的科长李媛媛刚从操场回来,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同事周雅菁埋头在纸箱旁翻找着。
“媛媛姐,咱们计算机系的迎新横幅呢?”
李媛媛想了一下,告诉周雅菁:“我给王主任了。”
“明天迎新的话你也过来对吧?”
“对,我到时候也得过来。”
“行,那我回场地接着跟学生布置了。”说完,周雅菁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李媛媛坐在办公桌前,扶了扶眼镜,看着今年的新生名单面露难色。“领导合计啥呢,今年要我带四个班,疯了吧?”她已经五六年没带过班了,今年一下子给自己分了四个班级,而且还要负责学生科的全面工作,确实吃不消。但也没办法,毕竟是领导分配,她又能说什么呢?
按照学校的惯例,每年新生报到之前,学校都要开一次辅导员座谈会,目的是给大家交代工作,让大家绷紧学生工作这根弦。不过每年的座谈会都是一样的流程差不多的话,所以不少老师都将其戏称为“复读班”。这天下午,在学校的小报告厅,负责学生工作的副院长佟林在主席台上主席会议,例行的“复读班”又开课了。李媛媛坐在椅子上,周雅菁坐在她旁边,大家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毕恭毕敬。
佟林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学校职教改革示范校的这个头衔,在座的各位功不可没。今年的学生生源质量要比去年高,有些还是市赛、省赛上拿了奖的,咱们可得精心培养,多加照顾。”与会的各位老师连连点头。佟林笑了笑,接着说:“咱们辅导员跟学生打交道最多,安全这一块肯定要紧抓的。大家要跟各部门协同合作,持续开展校园各类安全隐患排查。做好安全宣传教育,特别是网络安全工作,加强宿舍管理、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和意识形态教育工作,要有效防范安全责任事故发生,确保咱们新学期各项工作安全、平稳、有序开展。”
当然,座谈会上还说了很多,不过大多都是些听腻了的陈腔滥调罢了,说是“复读班”也确实不算过分。出了会议室,李媛媛抻了个懒腰:“哎呀妈呀,终于开完了。咱们迎新的场地布置咋样了?”周雅菁说:“差不太多了,开会前都基本收拾好了。”也许是因为在学生科工作时间长了,太久没带班,李媛媛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太放心,“你不是还得去咱们的迎新场地吗,我跟你去,再仔细看看,正好帮大家打个下手。”
两人到迎新场地,已经是傍晚了。只见学生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固定棚子、张贴指引标、检查横幅……一切都很正常。见李媛媛来了,学生们异口同声问了好:“老师好!”
周雅菁环顾了一圈: “咱们计算机系的场地都布置差不多了吧?”
“是的,老师。”学生们虽然一脸疲惫,但声音却很精神。
李媛媛接着问:“明天登记新生信息要用的表格和住宿通知单都有吗?”
“都在桌堂里呢,放心吧。”
周雅菁和李媛媛几乎同时看向对方,互相对了个眼色。接着李媛媛跟学生们摆了摆手:“行,收拾差不多就赶紧去食堂吃饭吧,表格和通知单你们搁自己手上,明早迎新的时候务必带来。”
“OK,媛媛姐!”
望着傍晚的彩霞,李媛媛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不知道今年的学生会怎么样。与此同时,人在奉州的陆恪心则是面色凝重,呆呆坐在床上,不停地思考一个问题:
“接下来,会怎样呢?”
“列车前方停车站:凌海东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今年的报到,陆恪心是一个人来的。望了望车厢里其他和他一样的学生和那些随行的家长,他的眼神有些黯淡,随即便把头扭了过去,望着窗外的阴雨天沉默不语。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是孔嘉宁打来的。他先是一愣,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哟,老陆!你不是今儿个报到吗,走哪儿啦?”
电话里,孔嘉宁元气满满的声音,把他忧郁的思绪冲淡了许多。他看了看列车上的显示屏,平静地说:“还在车上,过了玉钢西,一会儿就到凌海东。”接着他话锋一转,“话说今儿个周五,你们也没早八,你小子起这么早,难得啊。”听了这番话,孔嘉宁在电话另一头瞪大了眼睛:“嘶……什么叫我难得起这么早,你说这话之前不摸摸自己良心啊?”说完,孔嘉宁拿起刚从楼下取的手抓饼和烤冷面,细细吃了起来。
陆恪心笑了笑,故作轻浮地说:“不痛啊,好着呢。”
“你……不跟你闹了。说正经的,早饭吃了没?”
“没呢,准备到他们凌职院的食堂蹭两口,听说他们的二食堂还不错,我打算探探。”听了这番话,孔嘉宁又是噗嗤一声,差点儿一个没坐稳摔屁股墩:“你啊,合着你去那儿就是奔着吃来的吧!”话音未落,陆恪心便打断了孔嘉宁的话:“哎,此言差矣!你知不知道,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对方的胃。而且不是还有这么句话吗,‘好的伙食能顶半个指导员’。这叫智慧,懂不?”“可拉倒吧你,还智慧呢。扯了这么多,翻译下来不就俩字儿嘛,嘴馋!”
陆恪心一边听孔嘉宁拿自己开涮,一边看着窗外,车速渐渐变慢了。再一看时间,八点半,快下车了。“哈哈哈……行,我嘴馋,我承认。但是现在啊,你这个嘴馋的老同学要下车了,先不说啦啊。”
“去吧你!”
虽说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可凌职院的大门口依然是一副门庭若市的景象,正对着大门的电子屏也引人注目:
“凌海职业技术学院欢迎各位新同学!”
新生报到日,校园里的横幅和各个社团的招新宣传海报,让陆恪心有些恍惚——如果不考虑天气因素的话,这简直和校园题材日本动漫的场面别无二致。他从来不敢想,自己竟然也会有如此的梦幻时刻。
稚气未脱的孩子们屁颠屁颠跟在家长身后,相比之下,多年独自在外生活的陆恪心则显得格外沉稳。报到、放行李、铺床、取快递……虽然只有一人,整个过程却没有一丝拖沓。
布置好床位之后,陆恪心下意识在宿舍转了转。他们这一届入住的是一栋新建成的宿舍楼,外立面的风格和其他的宿舍楼没有区别,里面是雪白的墙,四人寝,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在省内的公办专科里,算是不可多得的宝地。但或许是因为匆忙投入使用的缘故,这个宿舍楼并没有接入空调和热水,不过也无伤大雅。
“还可以啊,起码有暖气。”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接着,陆恪心简单转了转,大致熟悉了宿舍和楼梯口的位置,便又回到床铺下方的椅子坐下休息。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还能再眯一会儿,于是他趴在桌子上,想简单补个觉。可就在他刚合上眼的时候,电话响了。“可颂,你走哪儿了,到没到学校?”电话对面是老同学周俊硕的声音,斯斯文文的。陆恪心一边起身,一边问周俊硕:“我早到了,床什么的全收拾好了。你呢,啥情况?”周俊硕望了望车窗外的农田,告诉他:“车刚出奉州南,还得一个多点儿呢。”
“行,你这边下高铁、到校门口都给我来个微信,到时候我接你。”
“妥,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刚放下电话,宿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小伙子拿着行李站在门口。
“这里是B307宿舍吗?”
“对啊。请问你是……”陆恪心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计算机应用技术3班的张正鸿,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来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宿舍。
“那咱俩一个班的!我叫陆恪心,咱们以后不光是室友,还是同学了呢,请多指教。”说完,他赶忙起身,帮张正鸿拿行李。见陆恪心的中山装打扮,张正鸿有些被惊到了。
“你这穿的跟个干部似的。”
听了这话,陆恪心笑了笑,但没说话。
凌海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在两千多里之外的钱安,却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房里的窗帘缓缓拉开,从住宅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清晰看到不远处的东苑山,再往南十里就是钱安狮林国际机场。天空中,起起落落的航班繁忙而有序,如同出巢又归巢的鸟儿。站在窗边的女子,鼻梁□□,一头巧克力色的长发很是夺目。她先是眯着眼看了看飞机,接着又转身走到客厅,皱着的眉头此刻也舒展开来。她暗自窃喜,陆恪心终于走了,她也用不着在这个“外人”面前皮笑肉不笑了。不过,毕竟写在一个户口本上,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她拿起手机,给陆恪心发了消息。
恪心,到学校了没,咋样啊
望着二姐陆世贤的消息,陆恪心苦着个脸,五官挤在一起,像极了毕加索的抽象画。为了眼不见为净,他把消息设置成了“不显示”,图个眼不见为净。
此时,胡秋凤从房里走了出来,望着陆世贤。“世贤,他到学校没有啊?”
“刚给你儿子发消息,还没回呢,谁知道呢?”陆世贤努着个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说完,她一屁股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搭在茶几上,一边啃苹果,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完全一副大小姐的模样。胡秋凤见状也不多言语,到厨房做饭去了。
宿舍里,陆恪心和张正鸿七手八脚忙活了一会儿,东西很快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相视一笑,便坐下来聊了聊家常。
“你哪儿人啊,正鸿?”
“我鹤山的,家离咱学校近的很,坐公交一个点儿就到。”
“那还挺近……我奉州的,省会城市。听说鹤山河蟹不错。”
“是啊。有兴趣尝尝吗?”
陆恪心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螃蟹张牙舞爪的,我看着有点怵得慌。”
此话一出,两人又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咕唔咕”的低鸣——原来是两个人的肚子叫了起来。见此情形,张正鸿第一时间发出了邀请:“食堂走走?”
“走。”言毕,两人一同起身,向着食堂走去。
此时此刻,第一食堂里已经是挤挤擦擦,就算是蚊子想飞进去也需要点难度。到了门口,陆恪心和张正鸿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走到一家韩式烤肉拌饭的档口。
陆恪心冲着老板招手,“要一份招牌烤肉拌饭!”接着他又问张正鸿,“你来个啥?”
张正鸿看了一下,对老板说:“石锅韩式拌饭。”
“好嘞!”老板说完,便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
点完了餐,两人就近找了个位子坐下。与他们同坐的是一个女生,短头发,蜜桃一样的脸粉扑扑的,圆中带尖。此刻,她低着头玩手机,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着出餐。看着这个人,陆恪心觉得眼熟,但是奈何女孩的脸被刘海挡住了一部分,他又不认脸,不太敢确定。张正鸿看他有些出神的样子,感到有些疑惑。
“咋了?”张正鸿问。
“没……没什么。”陆恪心有些支支吾吾。
听到陆恪心开口,那位女生抬起了头,刚好和陆恪心的目光对在一起。
“雨涵!”
“Croissant!”
看到这一幕,张正鸿懵了:“什么情况?”
陆恪心见状,赶忙向两人介绍道:“正鸿,这位是孟雨涵,我中专同学。雨涵,这是咱同学兼我的室友,张正鸿。”
“Hello。”两人异口同声。
接着,陆恪心又开了口:“如果我没猜错,咱们应该都是第一轮单招没卷过来才来的这儿吧?”张正鸿说:“我是被鹤职淘汰下来的。”孟雨涵接过话茬:“我是江宁经院没上去,你不也是被江宁交专刷下来的嘛。”说完,三人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在自嘲虎落平阳。随即张正鸿煞有介事地分析着:“我跟你们说,今年咱这届单招,是第一次分两批考,前无古人,整个江宁省足足十万人报名!往年比这少老鼻子了,恨不得没人报。”
陆恪心半信半疑地问:“这不能吧……”
张正鸿有些激动:“真的,这我还能骗你俩不成?你看看往年的分数线,再瞅今年的,光我们鹤职的就一下涨了两百来分。”正当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烤肉拌饭档口的吆喝来了。
“堂食125、126、127号——!”
孟雨涵笑着说:“咱们的饭好了。”说罢,三人起身,取过各自的餐,回到座位上埋头吃了起来。
“雨涵,俊硕不是也考这儿了嘛,听他说学的会计。”
“会计,准备当提篮桥预科生是吧?”
此话一出,餐桌上充满了快乐的空气,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孟雨涵一边吃一边打镲:“老陆,之前周俊硕说自己计算机学够了,想换个专业。你说他学个啥不好,非学个风险最高的,也是个天才。”
陆恪心笑了笑:“嗐,既然他觉得计算机学腻了,那换换专业没啥不好。”
“你说,周俊硕这会儿该走哪儿了?”
“不知道,估摸着也快到凌海了吧。”
正当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陆恪心的电话响了,是之前的老同学李文梦打来的语音通话。
“喂,老陆,你不是报到吗,走哪儿了?”
“走哪儿?我都放好行李搁食堂干饭呢。”
“动作挺快啊,学校咋样?”
“上床下桌,俩食堂,有白雪冰城,刚才去宿舍的路上还看着个放映厅,你就说带劲不带劲吧。”
“你这……酸了酸了,这破八人寝给我感觉跟没升学一样。”
“凑合睡吧,还能离咋的?”
“你可拉倒吧你,不跟你鬼扯了,挂了哈。”
放下电话,就听孟雨涵好奇地问:“谁啊?”
陆恪心一边笑一边说:“老李,李文梦,来电关心一下子,看我到没到校。结果听我说咱学校有上床下桌、白雪冰城和放映厅,酸了,给我电话撂了,这臭小子。”
雨过天晴,骄阳似火,车流滚滚,心事重重。
公交车载着刚下凌海东站的学子们驶向市区。周俊硕心烦意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着窗外陌生的凌海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看了看同行的学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从计算机跨界到会计,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家里有人做相关的工作,以后就业可能会得力一些。可现在真的往学校去,他又有些忧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车到了学校。周俊硕拖着行李下了车,给陆恪心打了电话。
“可颂,我到门口了。”
“OK,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周俊硕望着学校大门口,感觉心里好乱,难受极了。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任凭微风缓缓吹来。
不过一会儿,陆恪心和周俊硕顺利回合。接着,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顿折腾,终于是把周俊硕的行李放到了223宿舍。趁着宿舍没有人,两人坐了下来,促膝长谈。
“老周,你这次跨界,选这个‘高危’专业,想清楚了吗?”
周俊硕叹了一口气:“我说不好。也很迷茫。”
“为啥呢?”
“不知道,也说不出来。但是既然选了,那我就往前走,大不了真像段子说的那样,去提篮桥进修呗。”接着,周俊硕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不是一直想追寻你师父的足迹当老师吗,怎么到头来还是选择了计算机?”
陆恪心眉头紧锁:“先说客观上的考虑——这几年出生率降低、老龄化加剧,连幼儿园都在关门,小初高又怎么能保证还是铁饭碗;而且现在家校矛盾也很激烈,扪心自问,没那么坚强的铁肩扛起这份重任。再说我主观上的想法,计算机学了三年,真的换专业的话,我想我没那么强大的底气去应对,还是保守一点比较好。而且就算计算机再难,我也有信心扩大我的基本盘,把我的专业学好。”
“有理有据,不愧是你。”说完,两个人会心一笑。
又过了许久,陆恪心才和周俊硕话别,回到自己宿舍。刚迈进门槛,看到宿舍里又多了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后来的两个人应该是自己的新室友。见陆恪心进门,两人齐声打了招呼:
“Hello啊,老干部。”
“老干部?”陆恪心一脸疑惑。
“我给你起的外号啦,你看你这一身,多像啊。”说完,张正鸿呲着牙笑了一下。
接着,新来的两位同学当中,其中一个较瘦小的先开了口:“我叫于晓龙,滨海来的,请多指教。”接着另一位高个子的也做了自我介绍:“徐浩东,跟张正鸿一样,鹤山的。”
陆恪心向两人挥了挥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爬上床想睡觉。可合眼半天,却还是辗转反侧睡不安生,家里闹心的事一下子涌了上来,母亲和姐姐们的脸浮现在眼前。
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下雨干不了农活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劈下一大堆苞米扔进锅里煮,他和二姐两个人一边啃着苞米一边抢电视。后来二姐中专毕业当了北漂,机缘巧合混了个服装公司的工作。可是花花世界迷人眼,也许是为了不断膨胀的物质欲望,她开始不断刷信用卡、借网贷,结果滚雪球一样欠了十几万,后来全靠母亲不断周旋才帮着还清。也许是外面闯荡这些年心变得野了,在二姐心里早就已经六亲不认了,对姐姐和弟弟,也不再以姐、弟相称。
至于大姐陆文佩,她嫁人很早,所以小时候对她的印象并没有多少,随着年龄增长,关于她和母亲的争吵越来越多,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但是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陆文佩并不在乎母亲,只是想等母亲过世以后争一份家产。
要说也难怪。自从一家子在钱安扎根,母亲也越来越能作。不是怀疑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就是嫌饭做的有问题,又或者反过来坚持要吃过了很久的剩菜。为这个,陆恪心跟母亲磨过不少嘴皮,可他心里也知道,这是母亲对两个姐姐不孝的报复。
临来学校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望着收拾好的行李,思索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以后甩掉它们,过我自己的生活。”
原本想着进了大学就能过自己的生活,可是,未来几年的经济大权还要攥在他们手里,像只风筝一样,压抑又郁闷,真想大哭一场。想着想着,他有些迷迷糊糊,看见自己正伸手想够到射进光的洞口,就在此时,一睁眼醒了,眼前除了雪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是学校集中组织学生参观校园的日子。陆恪心和孟雨涵走在班级的队伍里,彼此互相看了看,却欲言又止。但奇怪的是,两人之间却没有其他情侣之间分手后的尴尬,真是颇有意思。一行人先后参观了实训厂房、校史馆、钟楼,除了校史馆,其他的地方一眼就看完了,实在是乏味可陈。再说到校史馆,望着馆里的一件件藏品,陆恪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在感叹岁月变迁,又或是觉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下午录入完人脸之后,陆恪心走到广场,望着学校的钟楼,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孟雨涵找到了他。
“咋啦?”
陆恪心一愣,接着说:“哦,没什么。”
“走走?”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