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见侯夫人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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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府外停驻。
一入眼是大门外两尊庄严的石狮子，石用方厚浑朴，朱红的门环钉着古青绿蝴蝶兽面，上端正中间挂着“长宁侯府”的黑底金字牌匾。
姜青枝透过帷幔的缝隙瞧见，沈明夷冷着脸从车厢里走出来。
“表姑娘，长宁侯府到了。”
平安停好马车恭敬等候。
珊瑚先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口中轻声唤着。
“姑娘，慢点儿。” ，
沈明夷转头看过去。
姜青枝轻提裙摆。
珊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马车。
她立在那儿，宛如春山点翠。
沈明夷望着她目光灼灼。
姜青枝抬眸，赤晃晃地撞进那人视线里。
两人目光一触碰，她立即回避，眼尾低垂，如倦鸟归巢时敛起的双翼。
长宁侯府的门房看见门口停着世子爷的马车，赶紧打开大门，一边将马牵进府里，一边告诉世子爷府上现在的情况：“世子爷，侯爷今日有事出门了，夫人尚在病中起不来身。府中事务侯爷吩咐唐姨娘代为处理。”
沈明夷闻言面色凝重。
母亲病的如此严重了吗？否则父亲怎么会让唐姨娘代为管家。
姜青枝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讶。
这种情况倒是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给世子请安，妾身方才得知您回府的消息。刚刚在与府中管事商讨下个月的春日宴流程。耽搁了点时间。这会子过来也不曾在门口迎接您。是妾身的不是。还请世子爷恕罪。”
一美貌妇人掩鬓花簪，面若银盘，眉眼和善，身着淡蓝色长裙，款款走进后行蹲安礼。
来人正是长宁侯府的唐姨娘。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也随着主子行礼，低头恭敬唤道：“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本世子先带人去见母亲。”
沈明夷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语，带着姜青枝一行人进府。
姜青枝朝唐姨娘低头福了福身，跟在世子身后离开。
“姨娘，世子爷他！好歹您如今也掌着管家权。”
待人都走远，唐姨娘身后的丫鬟书意扫视一圈发现没有别人了。
“书意，世子爷才是侯府正经的主子。我不过是侯爷的侍妾。世子爷如何做都是应该的。日后不得妄言。”唐姨娘眉梢上挑，厉声呵斥书意。
“姨娘…”书意还想再说。
“走吧。”唐姨娘收敛心神带着丫鬟慢慢往后院走，夫人那儿今日也该请安了。
不一会儿，正屋门外传来“咚咚” 两声扣响。
丫鬟轻轻唤道：“夫人？”，听着声音不像是正屋平常惯用的小丫鬟们。
屋内静谧无声，东首桌案上摆着尊小巧的白玉瓷香炉，炉口处袅袅吐着香烟，绵绵长长，带着一丝药苦。
紫檀木屏风后，侯夫人刘氏半躺靠在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上，她似乎消瘦得厉害，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脆弱，感觉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刘嬷嬷正站在床旁边亲手伺候汤药，见夫人没应声。便给立在一边的秋香递了个眼神。
秋香会意，朝夫人福了福身，步子轻巧地去了外间。
“府里不是交代过夫人需要静养，有事找那位吗？怎么还在外头喊人。”秋香见到那陌生丫鬟冬儿敲打一番。
“秋香姐姐，给奴婢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打搅夫人休息，是…是世子爷带着那位姜家表姑娘一起回府了。现在在来夫人这儿的路上。”
冬儿有点委屈，她知道消息后，把手中的活都丢下了。第一时间跑到正屋跟夫人禀报消息。
“世子爷回来了！”秋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她给冬儿塞了个绣样精致的小荷包，就转身步伐匆匆朝屋内走去。
冬儿也不在意她没理自己，手指捏了捏荷包，眼睛一亮，暗叹自己没福气来夫人院里做事。不过跑一趟的功夫，自己一个月的月例就到手了。
秋香进屋绕过屏风，见刘嬷嬷守在床榻旁，汤药还剩下一半摆着，夫人闭目躺在床上，原本红润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自从那一日夫人梦魇醒来后，她的精神便不大好，嘴里总呢喃着梦话。有时晚上睡不着，有时白天喝着药又睡着了。
府医看过说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秋香悄悄走到刘嬷嬷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刘嬷嬷一惊下意识想喊。秋香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朝夫人那儿看去。夫人此刻还在睡觉。若是打搅到夫人休息，她们都逃不过责罚。
刘嬷嬷也想起被夫人罚去庄子上的冬雪，瞬间一身冷汗直出。
以前的夫人极为和善，从不轻易打罚下人。
但是这些时日她饱受精神折磨，性子变得愈发喜怒无常。
下人们都是胆战心惊的伺候着，生怕哪里做的不好也跟冬雪落的一个凄凉下场。
刘嬷嬷点了点头示意秋香把手拿开，秋香刚松开手，她立马吸了一大口气才缓和住。
她瞧了眼睡着依旧紧蹙眉头的夫人，紧紧抿着嘴唇跟秋香轻手轻脚出了屋。
刘嬷嬷两人刚刚踏出屋门。秋香立马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
“嬷嬷，世子爷带着表姑娘回来了。”
“这会儿他们应该快到夫人这了。”
秋香估摸着前院到正屋的距离，丫鬟的脚程快，世子爷他们晚一点走过来，一盏茶的功夫也差不多了。
“菩萨保佑，夫人见到表姑娘也许就大好了。”刘嬷嬷身体一哆嗦，高兴地双手合十。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
刘嬷嬷和秋香两人激动得对视。
姜青枝的裙角掠过石径，云鬓轻点藤花，
她信步穿过垂花门，仪态万千，眉眼清冷，仿佛对侯府的富贵早已司空见惯。
她不远不近走在沈明夷后边，瞧见对面有两人迎上来。
“给世子爷请安。”
“老奴给…”
沈明夷立刻将老嬷嬷虚扶起来。
另一个丫鬟在他颔首下也站起来。
姜青枝站在一旁仔细瞧着心里有了底。
这两个人受他礼遇，想必是长宁侯夫人身边得用之人。
“嬷嬷不必多礼，母亲现在如何？”
沈明夷温声问着神行憔悴的老嬷嬷。
“世子爷，夫人，夫人如今病的厉害，府医先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见了表姑娘会，会好些。” 刘嬷嬷期期艾艾答着话。
沈明夷闻言转头看向她。
姜青枝神色温和地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见她愿意没有计较自己对她的误会才松了口气颔首示意嬷嬷。
刘嬷嬷见世子还要先过问那位表姑娘的意思，当即收起眼底隐晦的轻视，面色恭敬道。
“还请表姑娘随老奴来。”
姜青枝随着刘嬷嬷往前几步隐约听见屋内有声音。
刘嬷嬷心中一紧，想必是夫人醒了。
她顾不得身后的表姑娘，忙小跑进屋内伺候，生怕再晚一步夫人更生气了。
姜青枝也跟着疾走几步。
她素手拨开湘妃竹帘，踏入满室沉香。
这香有问题。
她不着痕迹地轻蹙眉头。
在姜家她深居简出，除了珊瑚没有人知道她精通调香，对香料有着近乎敏感的直觉。
虽然是第一次闻见沉香的味道，但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不知道这位侯夫人的病与这香有没有关系。
姜青枝垂眸，心里有了主意。
她收敛心神，款款朝里走去。
那头刘嬷嬷已经扶起夫人半躺靠在床踏上。
“夫人，表姑娘回来了。”
“青枝…”刘氏一愣。
原本毫无光彩的双眸猛地一亮。
整个人焕发生机。
她的目光落在盈盈而立的女子身上。
睫毛快速眨动着，像是要驱散某个可怕的幻觉，苍白的嘴唇间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给夫人请安。”
姜青枝绕过屏风行礼。
刘氏强撑着身体坐好，神情急切。
“好孩子。”
“走近点，让姨母瞧瞧你。”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姜青枝的脸庞。
姜青枝走近后，才发现这位侯夫人虽在病中，面色憔悴，也依旧窥见的到年轻时的美貌，细瞧眉眼处与她确有几分相似。
“姨母。”
姜青枝顺着刘氏的话头规规矩矩喊道。
“好孩子，从前姨母不曾看顾你，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刘氏的心像是有把刀子插进去，顿顿的痛…
“姨母，青枝过的很好。”
姜青枝思及过往。
她这位姨母似乎一直知晓她在姜家的日子很难过，却从未露过面。
如今究竟为何接她回府。
刘氏听罢眼里更觉酸涩。
方才她太过激动，也没留意到这孩子的打扮。
现下发觉，姜青枝身上都是最朴素的衣裙首饰。
刘氏也当了这么多年的侯府夫人，过的好与不好从指尖发丝就瞧出来了。
这孩子不想她愧疚。
她看在眼里愈发心疼她，恨不得将所有都给她。
刘氏紧紧握住姜青枝的手，神色奇异。
“青枝以后就在侯府住下吧。”
“这，”她不知该不该应下，余光瞥见老嬷嬷示意她先答应的眼神，轻轻点头。
“是，姨母。”
讲了几句话，刘氏有些乏累，如今人在眼前，心里也安定下来。她的精神倒是比之前要好一些。
她仔细嘱咐刘嬷嬷，表姑娘在侯府的待遇，一切都要比照府里姑娘们来，切不可怠慢。虽然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但是那些下人们难免疏忽，还是要再稳妥些。
“唐姨娘那儿？”
“嬷嬷也去说一遍。”刘氏才记起她病的这些时日，侯爷把管家权给唐姨娘了。
她想了想，这些年，唐烟在府中还算安分守己，她病着也隔两日过来请安。不过该敲打还得敲打，免得她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说着话又有些昏昏欲睡，刘嬷嬷见状便服侍夫人睡下。
姜青枝站在一旁静静等待，顺势观察屋内的摆设。
目光所至处处透着典雅清贵，可见刘氏极风雅。
待检查完屋内门窗，刘嬷嬷走在前面伸手掀开竹帘，口中恭敬唤道：“表姑娘请。”
姜青枝轻轻点头走出屋，刘嬷嬷放下帘子紧随其后。
二人一道往出走，正行至近处，就看见唐姨娘和丫鬟等候在外面。
“表姑娘，世子有要务在身先离开了。走时吩咐奴婢在此等候。”秋香瞧见刘嬷嬷眉眼缓和，心里也松快多了。
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
夫人见到表姑娘心情好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刘嬷嬷，妾身亲手炖了一盅养生汤来给夫人请安。”
这时唐姨娘笑意盈盈说道。
“姨娘来的不巧，夫人已经睡下了。”
刘嬷嬷眉眼温和说道，而后气势一变，面色严肃：“老婆子奉太太之命，表姑娘在府上的一应待遇比照侯府姑娘。任何人不得心生怠慢。”
“奴婢明白。”丫鬟们齐声答应。
“妾身明白，请夫人放心。”
唐姨娘也微微低头。
没想到夫人对这表姑娘格外重视。
刘嬷嬷见夫人交代的事办好了，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唐姨娘送来的汤。
“姨娘这汤便带回去吧。”
唐姨娘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一角，面上从容自若。
“是，妾身便先回去处理事务，改日再来给夫人请安。”
她说完便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表姑娘，先前夫人安排的落霞院。世子爷交代下人换一处院落。奴婢给您带路。”
秋香眉眼弯弯朝着姜青枝福身带路。
姜青枝一行人穿过回廊，越走越近，四周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表姑娘，这儿便是清竹院。若是缺少什么。您只管吩咐下人们。夫人那不能少人，奴婢便先回去了。”
“好。有劳秋香姐姐带路。青枝明日再去给夫人请安。”
姜青枝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言语间透着客气。
珊瑚会意上前握住秋香的手，悄悄塞给她一个小荷包。
秋香拿到荷包，心下有些涩然。
她原本因着夫人的性子突然转变还对表姑娘有些怨念。眼下瞧着表姑娘人长的好看性格也温柔。
“奴婢谢表姑娘。”她到底心中挂念夫人，也不再多想福身告退。
清竹院里，一众丫鬟婆子正在底下静静等候。
“给表姑娘请安。”
她们消息灵通，早已经知道刘嬷嬷在正屋说的那番话。
一位年长的嬷嬷越过众人向前一步，严肃的面孔带着温润笑意朝姜青枝福身行礼。
“给表姑娘请安，老奴姓王，是夫人派来服侍姑娘的。”
“王嬷嬷请起。青枝初来侯府，也不知府上规矩。嬷嬷见识多，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嬷嬷多提点。”
姜青枝眉眼和善，伸出手虚扶起这位王嬷嬷。
她明白在侯府的老嬷嬷有多大用处，更何况还是夫人派来的。她初来驾到，日后长住侯府少不得肯忠心为她的下人。
“老奴不敢。伺候好姑娘是老奴做下人的本分。”
王嬷嬷顺着表姑娘的动作站起，仍然垂首答话，语气谦卑。
姜青枝注意到王嬷嬷的态度，心下熨贴。
“王嬷嬷日后便管着清竹院。”
“表姑娘，府上姑娘都有两位贴身丫鬟服侍。姑娘瞧瞧底下这些小丫鬟里若有合心意的便贴身伺候着。”
王嬷嬷看见表姑娘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委婉提醒道。
客居的表姑娘走出门代表的也是长宁侯府。
她也存了私心，想要知道这位表姑娘的眼力，因为如何挑贴身的丫鬟是有门道的。
姜青枝眼神温和，仔细观察下首的每个丫鬟，望了会才笑着开口道。
“就第二排最左边的丫鬟吧。”
被点到的丫鬟走到前面重新行礼。
“奴婢柳绿给表姑娘请安。”
“你日后便是本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
柳绿面色不变应道。
“是，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姑娘。”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表姑娘选人。见她选中柳绿，有点讶异。
柳绿可是府中的家生子。老子娘也都在府中重要位置上。表姑娘的眼力着实厉害。
“珊瑚。”
姜青枝唤了一声，珊瑚立即将准备好的荷包分下去。其中给王嬷嬷的格外厚实些。柳绿的荷包也比一般丫鬟婆子厚点。
“这是给各位的见面礼，日后好生当差，自有重赏。”
姜青枝嗓音清冷，温和中带着威严。
丫鬟婆子们都心神一禀恭敬回道：“谢姑娘赏赐。奴婢（老奴）一定好好当差。”
王嬷嬷瞧见表姑娘眉宇带着些许倦意，神色严肃喝散众人。
“都去各自当差吧。”
“是。”丫鬟婆子们自去忙活，珊瑚看了眼姑娘也走进屋里将东西归置好。
姜青枝望着院墙边栽种的竹子，浓绿被热烈的阳光晒的透透的。
她的心头突然生起一抹淡淡的愧疚。
却又转瞬即逝。
自己要的不就是他的心。
棋局已开。
她绝对不会对一颗棋子动情。
在这世间法则之下。
欣欣物自私。
薄情怎么了。
她没有做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见侯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