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蚀书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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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像一张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苏州城的六月。雨下得没有章法，时而淅沥，时而倾盆，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泡得绵软、褪色，洇出一种陈年旧纸般的昏黄。空气沉甸甸地坠着，饱吸了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木料和旧墨的混合气味，那是时间的尘埃被雨水反复打湿又蒸腾起来的味道。
“听澜斋”深处，光线被窗外的浓密芭蕉叶和连绵雨幕筛过几重，落到工作台上时，已是薄薄的一层昏翳。江屿白伏在巨大的红木案前，鼻尖几乎要触到案上摊开的一页泛黄信札。灯光被特制的冷光罩拢住，只吝啬地投下一圈精确的白亮，将她专注的眉眼和手中那柄细如牛毫的起子笼在其中。
他的动作是凝滞的韵律。左手戴着薄如蝉翼的白色棉质手套，指尖稳定地压着信札一角，防止脆弱的纸张在剥离时卷曲。右手腕悬空，执起子，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微震颤，探向信札边缘一条微微翘起的、颜色深暗的陈旧浆糊痕迹。那痕迹顽固地粘连着两层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起子尖端薄得几乎隐形，带着一种冰凉的锐利，小心地楔入粘连的缝隙。她的呼吸放得极轻，轻到仿佛不存在，只有眼睫在每一次需要更精确的落点时，才极其缓慢地眨动一下。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陈旧纸张的微酸气息，以及一种极淡的、用来软化黏合剂的蒸馏水味道。
时间在这里被拆解成最微小的刻度。
笃，笃笃。
突兀的叩门声响起，短促而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静水，瞬间打破了工作室内凝固的节奏。
江屿白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那柄细如发丝的起子尖在旧浆糊的硬壳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他眉心极快地蹙拢，又松开，像水面被惊扰后迅速平复的涟漪。他慢慢直起因长久俯身而有些僵硬的腰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将起子轻轻搁回手边的乌木工具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指尖捻起一片薄薄的、浸润了特殊溶剂的棉纸，轻柔地覆盖在那道新添的划痕上，动作流畅得像是一种本能的弥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步，无声地穿过堆满古籍木函、纸张样本和各类修复器具的幽深空间，走向那扇紧闭的、糊着素白高丽纸的隔扇门。脚下的老木地板在寂静中发出轻微呻吟。
门拉开一道缝隙，室外的潮气裹挟着一种陌生的、清冽微苦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沉滞的旧纸气味。光线也陡然亮了一些。
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身形清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他手里托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书函，暗沉的木质在廊下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书函古朴沉厚，与他身上那种并不张扬却极具存在感的清贵气质奇异地契合。
雨水顺着他微湿的额发滑落，一滴，恰好悬在眉骨上方，要坠不坠。他的面容在薄暮的微光和雨幕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异常清晰。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穿透浮尘的专注力，像是能直接落到人心里去。
“江屿白师傅？”他的声音不高，有种清泉流过石上的质感，在雨声里也字字清晰。
“我是。”江屿白的声音平静无波，侧身让开通道。他迈步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湿意和更清晰的、属于他身上的那种冷冽木质香，尾调似乎还缠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沉水香。工作室里那种熟悉的、属于旧纸和时间的沉闷气味，瞬间被搅动、稀释了。
他径直走向那张宽阔的红木工作台，将手中的紫檀木函极其平稳地放下，动作带着一种对待易碎珍宝的慎重。木函落在厚实的案面上，发出沉闷而实心的一声轻响。
“一件家传旧物，”他开口，目光依旧锁在木函上，修长的手指拂过函盖上雕刻的简单云纹，指节分明，“劳烦江师傅看看，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江屿白在他对面站定，目光扫过那紫檀函盖。函盖中央，镶嵌着一块寸许见方的白玉牌。玉质莹润，雕工却异常朴拙，线条粗犷，依稀勾勒出波涛环绕岛屿的轮廓。白玉本身并无多少时光侵蚀的痕迹，但镶嵌它的紫檀木周围，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包浆。
他戴上新的白棉手套，动作利落。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紫檀木函，小心地揭开函盖。
函内衬着深蓝色的素缎，早已失去光泽，显出经年的陈旧。缎子凹陷处，静静躺着一册书。
只一眼，江屿白平素静水无澜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是一册线装诗集。封面是深青色的库瓷青纸，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也褪败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整册书页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酥脆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而遍布其上、密密麻麻的蛀孔，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子弹反复洞穿，透光看去，纸页千疮百孔，脆弱得令人心悸。
蛀蚀之烈，世所罕见。这书能保存至今未曾散架，本身已是个小小的奇迹。
“损伤很重。”江屿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事实。
“是。”林霁野应了一声。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那股清苦的木质香气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雨中山林的清冽气息，再次侵入江屿白的感官。他伸出手指，并未戴上手套，骨节分明的指尖径直悬停在摊开的书页上方，隔着一线距离，缓缓地、沿着蛀孔最密集的区域移动。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一处。
江屿白的视线随之凝聚。
在那片惨烈的、布满孔洞的纸页上，蛀孔并非全然杂乱无章。在某一区域，它们奇异地汇聚、排列，深浅不一的穿透，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文字的轮廓！
一个“岛”字。
蛀孔形成的笔画边缘毛糙，带着虫噬特有的不规则锯齿，然而那字的间架结构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刻意感。仿佛这些啃食文字的蛀虫，本身也成了书写者的一部分。
林霁野的指尖就悬停在这个由虫蛀构成的“岛”字上方。他没有触碰纸页，那动作更像是一种隔空的描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一种深埋的焦灼？
“修复它。”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回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深，墨色的瞳仁像蕴藏了整片沉静的夜空，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戴着白手套、神情专注的身影。然而，就在这深潭般的眼眸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异样反光，倏地刺入了她的视线。
那光点极小，位置……恰好在他左眼瞳孔靠近眼白的边缘。
像一粒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极小极小的玉。
江屿白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源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冰凉坚硬的触感，毫无防备地撞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那千疮百孔的书页和那个诡异的蛀孔“岛”字上，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轻轻拂过书页边缘最轻微的一处卷曲。
“代价？”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平缓了些，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霁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虫蛀的“岛”字上，指尖终于缓缓收回，虚握成拳，置于身侧。
“随你开。”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带着一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啦地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这间被旧纸和隐秘笼罩的斗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蚀书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