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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俩人在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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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黄山鲁公园
周六08:00,我开着相伴十二年的福特嘉年华在珠江街道行政服务中心前缓缓停下,然后轻轻鸣笛。她站在榕树荫下,手里拿着一个野餐篮,米色亚麻裙摆被晨风掀起又落下,像只犹豫的蝴蝶。拉开车门时,她的目光在后排和副驾之间游移——我伸手调低了副驾音响的音量,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便从后排流淌到前方。
"看来某位分析师需要导航员?"我指了指中控台上插着的野花,那是上周在江边摘的蒲公英,如今已经风干成小绒球。她笑着落座副驾位,发间茉莉香顿时盈满车厢:"理工男生都这么狡猾吗?用枯萎的花当诱饵。"
我报以一笑,没有出声。
她回眸整理野餐篮时,后座的鱼网拍突然滑落。网兜上系着的铜铃铛发出清脆声响,惊起了窗外树上的麻雀。
"三丰师兄,"她故意拖长音调,指尖轻点铜铃上刻着的"2010校际联赛纪念","带靓妹出来游玩,就准备这些作案工具?"
我笑着从保温箱里抽出两瓶冰镇的玻璃瓶,瓶身还凝着水珠——"那当然得配点‘作案工具’的专属解药。"
她接过一看,瓶签上赫然印着“酸你一下,甜你一天",和铜铃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酸梅汤?"她晃了晃瓶子,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里漾出细碎的光,"你居然还留着这个配方?"
"鱼网拍是用来捕鱼的,"我学着她拖长的声调,"酸梅汤嘛……当然是用来钓某条溜了十年的小鱼的。"
“量你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哈哈哈......”她突然用瓶底轻碰我的额头,冰凉的触感激得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铜铃在风里又叮咚一响,像是十年前领奖台上,那声被欢呼淹没的碰杯。
车窗外的阳光今天忽然变得格外殷勤,像憋了整冬的话痨终于逮到倾诉机会,暖融融的手指透过玻璃抚过我们的发梢。昨日还裹着3℃寒霜的云层,今天竟集体叛逃得无影无踪,只剩天空蓝得像个不设防的告白。连后视镜里掠过的风都带着蜂蜜色的温度,把蕉门河的水面吻出一层层笑涡。
我故意找来话题,“昨天那么冷,今天突然变得如此温暖,天公作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啊。”
“你这是自作多情!”她笑着递上一刀。
车轮碾过蕉门河大桥的接缝时,车身轻轻震颤。她忽然陷入沉默,食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车门内侧那张泛黄的贴纸——"2011年毕业纪念"的字迹边缘已经卷起,像一片枯死的银杏叶。
"十二年了。"我用指节叩了叩方向盘,真皮包裹下的机械传来沉闷回响,"当时签下一张大客户的保单后,直接冲去4S店刷的卡。"珠江口的晨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它见过凌晨三点猎德大桥的雾灯,也记得中山大道暴雨天的双闪。"
车速渐渐慢下来,仪表盘映亮她侧脸细小的绒毛。那些欲言又止的情绪在车厢里发酵,最终凝结成挡风玻璃上的薄雾。
她没有接话,似乎若有所思。
"不是说花期只剩最后一周了吗?"她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远处山坡那片雪白的花海在暮春的风里摇曳,像被揉碎的云朵坠落在林间。
我故意放慢车速:"现在知道急了?上次问你 patchouli 和千层香的区别,某人可是头也不抬地说'等审计报告写完再说'。"
"三丰师兄!"她猛地转头,发尾扫过我的方向盘,"你再提工作,我就——"
"就怎样?"我踩下刹车,顺势解开她的安全带,"跳车跑去闻花?"话音未落,她真的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帆布鞋踩得碎石小路咯咯作响。
远处山坡上,白千层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穗在风中翻涌,像一片温柔的浪。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将整片林子染成半透明的银白。她踩着松软的落叶跑进花海,发梢沾上飘落的花粉,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
“快来看!”她回头冲我招手,笑得比身后的花还要明亮。
我追上去,脚下厚厚的落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突然,她脚下一滑,我下意识伸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没躲。
我的手就这样覆上她的,掌心贴合,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白千层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甜而微辛,像极了此刻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耳尖微红,却没抽回手,只是低声道:“……小心点,这里地滑。”
而我握得更紧了些,低声笑道:“嗯,怕你跑了。”
白千层的气息比想象中更浓烈。数万朵铃铛状的小花在枝头炸开,甜中带涩的芬芳随着她奔跑的气流扑进鼻腔。她踮脚拽住最低的枝条,霎时抖落一场微型雪崩——碎花钻进她的衣领,黏在我的袖口,有几瓣甚至挂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你看!"她突然把整簇花枝压弯到我面前,"像不像婚礼用的捧花?"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伸手去拂她发间的落花,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等等!你闻到了吗?"
风在此刻转向。Patchouli 的木质香调突然鲜明起来,那是白千层树皮被晒裂后散发的,比花香更深沉的味道。我们同时深吸一口气,交叠的掌心里,她的脉搏突然跳得快了些。
"所以现在能分清了?"我反手扣住她的五指,"花香是甜的,树皮是苦的。"指尖陷入她指缝的瞬间,水库边孩子们的嬉闹声恰好随风飘来。她突然用力回握,指甲在我虎口留下半个月牙印:"快走!他们说下游能看见白鹭——"
黄山鲁公园的小水库正值枯水期,浅滩处能清晰地看见鱼儿游动的轨迹。岸边几个小朋友在父母的陪伴下拿着小鱼网嬉戏,欢笑声在水面荡起细碎的波纹。
她心情特别好,很快被环境感染,急慌慌地像那些小朋友一样下水库捞鱼。我趁热打铁,赶紧问:“你以前像这样捞过鱼吗?”
"央财可没教过这个,"她接过我递来的鱼网拍,学着小孩子的样子蹲在岸边,"金融模型可比捞鱼简单多了。"阳光在水面跳跃,映得她的侧脸格外生动。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我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的手腕纤细而温暖,茉莉香混着水库边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我轻声说,却没有立即松开手。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指向水中:"那条鱼...是不是更大些?"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水边站了许久,没有说话,但双方内心感觉得到很紧张慌乱。直到一群受惊的鱼儿突然四散,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才笑着抽回手:"看来三丰师兄的捕鱼技术,还需要特训。"
坐在水库边的石阶上晾裙子时,她赤脚踢着水花:"我们央财的'魔鬼操场',冬天六点就要晨跑。"我递过酸梅汤:"理工男生都在实验室通宵焊电路板,宿管阿姨会偷偷送宵夜。"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什么选择广州?"她突然问。我指向远处的小蛮腰方向:"中山分公司撤掉了,广州塔收留了我。"
水库边的风突然转向,把她的发丝吹到我肩上。她没急着拨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说:"我在央财读书时,教授总说广东人务实、湖南人敢闯。"手指在水面划出涟漪,"之前也没怎么接触过湖南人。"
她突然讲起河北老家的柿子树,说父亲总在霜降时打电话问:"今年回来打柿子吗?"而我的湘江往事里,永远飘着母亲酿的甜酒香。
"其实..."她摩挲着双手,"毕业后我先在国外学习了几年,随后在京城工作了一段时间。那是一段伤心的经历,最后选择独自来到广州。"一片白千层花瓣落在她膝头,"直到在某班地铁上那一次致命邂逅。"
夕阳把水库染成琥珀色时,她突然用鱼网拍轻点我膝盖:"三丰大师,你觉不觉得..."尾音拖得很长,直到远处孩童的笑声把它打断。
暮色渐沉时,车驶入丽江花园。欧式拱门两侧的铸铁路灯次第亮起,在她侧脸投下暖橘色的光斑。她忽然晃了晃手机,屏幕蓝光映着指尖新涂的裸色甲油——"17栋楼下有家精酿..."话音未落,晚风送来一阵微醺的酒香,混着不远处露天座位的欢笑声,"据说老板也爱用酸梅汤调酒。"
我打转向灯的手顿了顿。仪表盘红光里,能看见她说话时喉间轻轻滚动的弧度。"今晚要不去喝两口?"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恰好藏住我尾音那点不稳的期待。
她低头整理裙摆上的白千层碎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要不改日吧..."发丝间残留的花粉簌簌落下,"今天玩得很开心,也有点累了。"
车停在17栋香樟树下时,卡口"咔哒"的解锁声格外清脆。我望着她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左手还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那里留着我们指尖交缠时的温度——最终只是按下双闪灯:"晚安,记得用热毛巾敷敷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