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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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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云来客栈
阳光悄然铺满宽敞的大堂,空气中浮动着新沏的淡淡茶香和厨房隐约飘来的米粥清甜。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几个锦衣商贾低声算计着什么,行镖的武师们沉默地扒着饭菜,更角落的地方还坐着眼神精悍的汉子。
靠近窗边的位置,杨逍一身素白长袍,闲适地凭窗而立,修长的指间一柄折扇无声翻转,动作流利而从容。他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外面渐次苏醒的长街与渐渐鼎沸起来的人声
旁边的红木圈椅里,斜倚着范遥。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他身姿矫健利落,姿态带着惯有的洒脱不羁。他一只手随意搁在扶手上,目光偶尔地扫向楼梯又落回窗边背影:
“……昨个儿到分坛,刘坛主可念叨好几遍!说是窖里有坛二十年的老汾,要拉咱们兄弟喝个痛快!”
杨逍并未回头,但唇角极微地向上牵起一个难以捕捉的弧度,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轻响收拢:“呵,那他可得将酒藏深些…等回来时咱们再去叨扰一番”
窗外的喧嚣与堂内的低语似乎都成为背景,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闲适。
这时,一阵轻盈而规律的足音自楼梯处响起,清晰地穿透堂内的嘈切,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约而同地望向楼梯转角。
花溪雪正缓步拾阶而下,薄如蝉翼的轻纱从帽檐垂落,恰到好处地遮住面容,却遮不住袅娜的身形与行走间流出的风姿。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两人身旁,目光透过轻纱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短暂停留,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温软:“二位这是……还未曾用过早饭么?”
杨逍颔首,语调略带调侃:“自然是在等流萤姑娘一起了”
花溪雪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歉意道:“这倒是我失礼了,居然让杨左使和范右使空着肚子久等”她语调微顿,接着声音雀跃道:“不如……咱们现在便去尝尝这里的本地风味?”
范遥一听,立刻道:“好主意!说到这个,我可是门儿清!” 仿佛终于派上大用场,他脸上洋溢着自得的问:“大哥,怎么样?”
“既如此,那便走着”
三人留下大堂里若干食客的好奇目光,汇入州城逐渐热闹鼎沸起来的早市人流之中。
范遥一马当先,结实的身躯在人群中自然地的分开一条通路,回头招呼着:“这边走!铺子就在前面拐角!” 他熟稔地引着路,目标明确地朝着弥漫着诱人香气的街角小摊走去:“就这儿了!”
三人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摊前。摊子不大,一口平底鏊子滋滋作响,上面排列着的金黄饼子上沾满烤熟的胡麻粒,旁边一口大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杂汤,热气腾腾的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简陋的木桌条凳随意摆在街边,沾染着经年的油渍灰尘,几个身着灰扑短褂的汉子正埋头呼噜噜地喝着汤。
摊主是位满面红光的老者,见范遥领着两个人走过来,三人倶是气度不凡,笑容里顿添几分局促和小心翼翼:“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
“三份饼,三碗汤,羊杂多放点!”范遥压低声音对花溪雪道:“这胡麻饼讲究的是现烤现吃,酥脆掉渣”
花溪雪的声音隔着轻纱透出明显的期待道:“嗯,闻着就香”
旁边几张矮桌上埋头吃喝的食客,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三人,眼神中夹杂着敬畏。
老者很快端上胡麻饼和羊杂汤,饼子果然酥脆得惊人,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花溪雪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饼,微微掀起面纱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精致的下巴和嫣红的唇瓣,飞快地将饼子送入口中。
“唔!”一声满足地轻哼逸出薄纱。杨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地笑意,前呼后拥的大小姐竟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市井烟火,坐在油渍斑驳的条凳上享受粗粝美味。
范遥看得哈哈大笑,灌一口热汤发出满足喟叹:“怎么样?没骗你吧?这才是西宁地道味儿!”
花溪雪咽下饼,声音带笑道:“嗯!味道好特别,有种说不出的香。杨左使,范右使,等会儿我们去逛逛胡商集市吧?”
“好嘞!包在我身上!”范遥立刻应道。杨逍也微微颔首,心里的讶异悄然化为难以察觉的纵容。
市集的喧嚣更为热闹沸腾,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皮革味、牲口的气息,更浓烈的是各种奇异香料、新鲜瓜果的芬芳,黏稠地附着在每一个人身上。
人流摩肩接踵,各色口音不一,语速极快地讨价还价,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甚至还有褐色卷发的胡姬在铺子前招揽客人。
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指着色彩绚烂的地毯与人唾沫横飞;骆驼驮着沉重的货物,颈下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缓慢地穿行在狭窄的甬道中。
范遥显然如鱼得水,健硕的身形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道:“流萤姑娘,这边!小心脚下!”他声音洪亮,压过嘈杂,精神头十足:“看那边!都是胡商带来的料子!”
花溪雪隔着轻纱,一边好奇地观察着集市,一边步履轻盈地跟随着他,偶尔驻足在充满异域风情的饰品摊或者香料铺子。
杨逍始终落后半步,一直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侧,一身素白长袍在这尘土飞扬且色彩浓烈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净。
他的目光并未四处游移,大部分时候都落在前方那道兴致勃勃的身影上,周遭的一切喧嚣似乎只是模糊的背景。
只有当人挤撞得太近时,他才会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袖袍轻拂,将可能发生的碰撞挡开,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恰好调整步伐。
每每这时,花溪雪都会有所察觉的微微偏头,他却已然恢复成似在浏览摊位的平淡神情。
“哇!这些丝帛真漂亮!”三人停在一家挂着巨幅彩绢的摊子前,花溪雪忍不住轻声赞叹。
巨大的布架上挂着数丈长的彩绢,阳光下丝光流转,红如烈火,蓝似深海,金线在流动的图案间若隐若现,映照在薄纱上,折射出斑斓迷离的光晕。
她看得入神,刚想触摸——
“呼——”
一阵不知何处刮来的穿堂风卷过,猛地掀起帽檐垂落的薄纱,轻柔的面纱如受惊的白蝶,骤然向上掀起。
“啊!”花溪雪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短促呼声,本能抬手去抓,薄纱下的清澈眼眸写满惊诧,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
惊鸿一瞥的容颜,骤然照亮周围的所有色彩。范遥反应极快,然而就在他手伸出前一刹,另一只手已经更快更稳地出现。
——是杨逍。
他甚至脚步都未移动,一直看似随意合握在手心的乌木折扇,不知何时早已张开,坚韧的扇面既轻且准地向上一挡一收!动作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
飘飞的薄纱边缘被他稳稳地挡在扇面之间,轻柔地回落下来。一整套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风卷人惊,扇起纱落,不过须臾。
若非彩绢仍在风中猎猎作响,方才的一瞬仿佛只是幻觉。花溪雪手指甚至还没完全落下,就感觉到面前重新被熟悉的轻纱覆盖。
她隔着薄纱看向收回折扇的杨逍,脑里还有些茫茫然道:“谢…多谢杨左使”
方才短暂展露的容颜又隐在轻纱之后,只有面纱边缘细微的波动,泄露着她仍未平复的心绪。
杨逍已重新合拢折扇,他指尖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扇骨,声音低沉道:“嗯……举手之劳,现下的风是有些大,自己小心着点儿吧”
一旁,范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哈哈一笑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对对!这鬼风!流萤姑娘没事就好!走走走,前面香料摊子更热闹!”他率先转身重新挤入人流,只是脚步比方才略快几分。
花溪雪定了定神,她隔着轻纱对杨逍微微颔首,随即跟上范遥,三人继续前行。
不多会儿,他们又停在一处弥漫着浓烈异香的香料摊前,摊上堆满各种奇形怪状且颜色各异的香料块、粉末、干花。
花溪雪好奇地捻起一撮深褐色的粉末,凑近面纱下轻嗅,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钻入鼻腔。
“这是安息茴香”范遥凑过来,指着旁边一堆金黄色的颗粒道:“……那个是番红花,价比黄金!还有那个……”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花溪雪听得新鲜,目光随着他的介绍一一流转,期间还微不可察地一顿,暗自惊讶他怎么这么懂?!
“范右使对这西域香料…竟了若指掌?倒叫我刮目相看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探究。
“嘿!行走江湖嘛,天南地北的跑,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得沾点边儿!”范遥咧嘴一笑。
三人继续向市集更深处走去,空气里混合的气味愈加浓烈扑鼻,花溪雪不禁隔着薄纱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落入两个关注着她的男人眼中,范遥刚要询问,杨逍再一次先他一步道:“胡商聚集之地鱼龙混杂,气味喧嚣过重”
他目光扫过周围拥挤不堪的摊位和喧闹争价的各色人群:“若觉烦闷,不妨寻个清静些的茶铺歇歇脚?”
花溪雪闻言,果然脚步微微一顿:“这气味……确实太浓烈了…有些许熏人,咱们找个地方喝杯茶吧”
“成!我记着前面好像有一家胡商开的果子铺”范遥边说边自然地在前开路,眼神不准痕迹地在杨逍身上停留一瞬。
杨逍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他自己则沉稳地落后半步走在最后。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彩色毡布棚顶,在他们的衣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将三人迥异的身影紧紧缠绕在这片繁华喧嚣的集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