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熹微》痞星

1、幼儿园 南方的

　　南方的夏日午后，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麦芽糖。聒噪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透过老街两旁繁茂的樟树叶陈，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六岁的纪屹晨搬着小板凳，坐在新家院门的阴影里。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他不喜欢水泥地那种灰扑扑的感觉，但也只能紧紧攥着手里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图书。

　　大人们在屋里忙碌地收拾，叮叮当当的声响更添烦躁。纪屹晨垂着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封后的色彩上，试图屏蔽掉这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色彩鲜艳的旧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纪屹晨抬起头。
　　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孩，像一颗被夏日催熟的小太阳，猛地闯入他的视野。男孩穿着蓝色的背心和短裤，露出胳膊和小腿，皮肤是小麦色。他跑得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的沾在额头。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暖融融的蜜棕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闯祸后的怯意，直勾勾地盯着纪屹晨和他的球。
　　“喂。”男孩开口，“那是我的球。”
　　纪屹晨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球，又看了看男孩。
　　男孩见他不答，胆子似乎大了些，往前蹭了两步，歪着头问：“你是新搬来的吗？”
　　纪屹晨点了点头，依旧惜字如金。
　　“我叫穆雨！”男孩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两个浅浅的、甜津津的酒窝。“我家就住那头！”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巷子另一侧的一户人家。
　　“纪屹晨。”他终于开口。
　　穆雨似乎没完全感受到他的冷淡，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纪屹晨手里的图书吸引了。“你在看什么书呀！好看吗？”
　　纪屹晨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收了收。这是他的宝贝，他不喜欢别人碰。
　　穆雨却不以为意，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皮球上，发出热情的邀请：“我们一起玩球吧！”
　　纪屹晨犹豫了。他习惯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玩一些安静的、不需要伙伴的游戏。
　　和这个像小火焰一样散发着蓬勃精力和热情的陌生邻居一起玩？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穆雨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和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像是有某种魔力。他又看看纪屹晨，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不容拒绝的事情。
　　见纪屹晨迟迟不动，穆雨有些急了，跑上前一把抱起自己的皮球，凑到纪屹晨怀里：“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纪屹晨抱着球，看着穆雨因为奔跑和急切而红扑扑的脸蛋。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啦！”穆雨欢呼一声，立刻拉起纪屹晨的手腕就往门前的空地上拽。
　　纪屹晨被他拽地一个趔趄，手里的图书“啪”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只能笨拙地抱着那个对他来说有点过大的皮球，被穆雨拖着加入这场游戏。
　　穆雨的运动神经显然并不发达，拍球的技术很生疏，球总是失控地到处乱蹦。他捡球的样子也笨笨的，跑起来像只摇摆的小鸭子，但他乐此不疲。
　　纪屹晨起初只是被动地配合，偶尔捡一下滚到远处的球。但渐渐地，在穆雨的情绪里，他也放松下来，开始下意识地模仿穆雨拍球的动作。
　　夏日的炎热在孩童的嬉戏面前，也减弱了几分威力。
　　不知玩了多久，穆雨累得一屁股坐在了纪屹晨刚才坐的小板凳上，额头彻底湿透，人也大口喘着气，眼巴巴地看着纪屹晨放在门边的小水壶。
　　纪屹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壶，递到穆雨面前。
　　那是他自己的水壶，他有点轻微的洁癖，从不和别人共用东西。但此刻，他好像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穆雨惊喜的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咕咚咕咚”就喝了好几大口，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喝完，用袖子一抹嘴，把水壶还给纪屹晨，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你的水好甜呀！”
　　纪屹晨看着水壶口明显的水渍，又看了看穆雨纯粹的笑容，默默接过了水壶，没有喝，只是放在了脚边。
　　“小晨，你在跟谁玩呢？”纪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几乎同时，穆雨家那边也传来了呼唤：“小雨！跑哪儿野去了？快回来洗脸！”
　　两个母亲一前一后从各自家门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两个凑到一起、同样满头大汗的小男孩，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哎呀！你们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吧？”穆母是个面慈心善、声音爽利的女人，她快步走过来，轻轻拍掉穆雨褂子上的灰：“我们家小雨是不是吵到你家孩子了？”
　　“没有没有。”纪母笑着摆摆手，看着脸上难得带了点红润的儿子，眼里有些惊喜：“我们家小晨平时不大爱说话，能有一个小伙伴一起玩，挺好的。”
　　两个大人寒暄起来。
　　大人们谈话的时候，纪屹晨默默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图书，小心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穆雨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小晨。”穆雨忽然扯了扯纪屹晨的衣角，仰着脑袋，非常认真地说：“我们明天一起玩，好不好？我带你去巷子后面的小公园，那里有滑梯！”
　　纪屹晨抿了抿嘴，在穆雨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嗯，一个不可闻的音节，却让穆雨瞬间笑开了花。
　　“那就说定啦！”穆雨欢呼着，被母亲拉着往家走，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朝纪屹晨挥手：“明天见！小晨！”
　　纪屹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蓝色身影消失在隔壁门内。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玩球而有些脏兮兮的手心。
　　纪母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小雨看起来很可爱，是不是？”
　　纪屹晨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穆雨家紧闭的门。
　　傍晚的天色渐渐染上橙红，晚风带来一丝凉意。纪屹晨被叫回屋里，坐在收拾地差不多的房间里，窗外蝉鸣依旧。
　　他摊开那本心爱的图书，却有点看不进去。脑海里总是浮现出穆雨带着梨涡的笑容，和他暖棕色的眼睛。
　　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