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季眠眠

17、夜袭 卧龙山

　　卧龙山的僵持，是用人命一寸寸磨出来的。起义军的粮袋日渐干瘪，兵卒脸上的菜色比刀痕更刺眼。
　　赵绍之的中军帐里，沙盘上的小旗如同困兽，被代表北疆军的密集红点死死围在几处隘口。
　　贤阳王收缩防线，依仗山险，任凭起义军如何挑衅，只以滚石箭雨回应。
　　每一波佯攻，带回来的都是担架上残缺的躯体，和营地里再也压不住的绝望叹息。
　　“大帅，不能再强攻了！”陈清述的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甲胄上凝固的血痂层层叠叠，“黑风口是唯一破绽，但那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正面强攻，填多少兄弟进去都是送死！”
　　赵绍之盯着沙盘上那道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隘口标记，沉默如同沉重的岩石。
　　他何尝不知？可粮秣将尽，士气如绷紧的弓弦，再拖下去，不用北疆军动手，自己就会溃散。
　　“末将请命，”陈清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率一队死士，攀崖！从鹰愁涧绝壁摸上去，直插黑风口守军背后！
　　帐内瞬间死寂。
　　鹰愁涧！那地方猿猴难渡，飞鸟折翼！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云雾缭绕，涧底深不可测，白骨累累。
　　“攀崖？！”副将失声惊呼，“陈将军！那是绝地！况且……哪来的人？营中还能站着的兄弟，哪个身上没几处伤？”
　　“人，有。”陈清述抬起头，眼中是看透生死的平静，“那些断了腿，瞎了眼，家小死绝……心中只剩一把复仇火的兄弟！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末将去问！只要八百！八百个敢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敢用牙啃也要啃出一条路的汉子！”
　　赵绍之闭上眼，喉结滚动。八百条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准！清述，活着回来！”
　　没有激昂的誓师，只有死寂的遴选。
　　伤兵营里，陈清述走过一排排草席。他停在一条空荡荡的裤管前，那汉子只剩一条腿，眼神却亮得瘆人：“将军，带上俺！俺爬不了，俺兄弟能背俺上去！俺这条烂命，换北疆狗一颗脑袋，值了！”
　　又停在一个蒙着渗血布条的眼窝前：“陈头儿！俺眼瞎了，耳朵没聋！听声辨位，给兄弟们探路！摔下去，算俺给后面兄弟垫个脚！”
　　八百人，多是残躯。
　　他们默默集结，用布条将磨破的手掌和残肢紧紧缠裹，背上简陋的钩索和短刃。
　　气氛沉重得如同送葬，只有眼中那点名为“同归于尽”的火苗在无声燃烧。
　　出发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赵承墨被父亲强令留守大营，他冲到营门，看着那支沉默融入黑暗的队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烧灼着不甘和无力。
　　我刚安抚好送别后差点儿晕过去的云彩，赵承墨便冲至我面前，像一头困兽：“为什么不是我？！我身手比他好！我……”
　　“因为你是少将军。”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左臂的钝痛时刻提醒着现实的冰冷，“你的命，要留着去敲开京城的大门。陈副将……他们是用自己的命，去换那条路。”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挣扎，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这莽撞的少年，终于尝到了权力与责任的苦涩。
　　攀崖的过程，是用血写的炼狱诗。
　　鹰愁涧的绝壁，湿滑冰冷，布满青苔和锋利的棱角。钩索在嶙峋怪石上崩断，有人无声无息地坠入深渊，连惨叫都被呼啸的山风吞噬。
　　北疆军并非毫无防备，滚石和燃烧的擂木，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时从头顶呼啸砸落。
　　“啊——！”惨叫声被巨石砸碎的闷响取代。
　　“快！散开！贴紧石壁！”陈清述嘶哑的吼声在峭壁间回荡。
　　一个独臂的老兵猛地将身边年轻的士兵推向岩缝，自己却被滚落的巨石擦中，半片身子瞬间血肉模糊。
　　他死死抠住岩缝，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别管俺！往上爬！替俺……多杀几个……狗……”
　　血，顺着冰冷的石壁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攀爬者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泪水。
　　没有退路，只有向上！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同伴的尸体做短暂的踏脚石！
　　八百人，如同附在巨人背上的蚂蚁，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一寸寸向上挪移。
　　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每一次抬头，都可能看到熟悉的兄弟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染红崖顶时，陈清述带着仅存的不足两百名如同血葫芦般的死士，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终于出现在了黑风口守军背后的制高点。
　　他们身上挂着碎肉和断骨，眼神却亮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守军的惊骇无以复加。短暂的混乱后，狭窄的山脊线上，瞬间化作最血腥的修罗场。
　　起义军死士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和同归于尽的疯狂，硬生生顶住了数倍守军的冲击。
　　陈清述一把大刀卷了刃，浑身浴血，如同战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片血雨；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刀枪。
　　“杀——！”震天的怒吼从山下传来！赵绍之看到崖顶升起的信号烟火，挥动了总攻的令旗！正面佯攻瞬间转为真正的猛攻！
　　腹背受敌！黑风口，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在内外夹击和起义军死士用血肉铺就的疯狂下，终于发出了崩溃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