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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戏   凤仪宫 ...

  •   凤仪宫的暖阁里,熏香袅袅,压不住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冰冷。
      女人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对着窗棂漏进的稀薄天光,缓缓转动。
      “娘娘!娘娘——!” 殿外突然传来宫女凄厉到变调的呼喊,伴随着踉跄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了死水般的寂静。
      皇后摩挲铜钱的指尖骤然顿住,她抬起眼皮,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刺向跌跪在珠帘外的宫女。
      宫女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金纸,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太……太子殿下……殿下……殿下他……”
      “他如何?” 皇后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只有捏着铜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殿下……身陷重围……力战……力战……” 宫女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殉……国……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万钧雷霆。
      哐当。
      皇后手中的青玉茶盏脱手坠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那枚铜钱也从她指间滑落,“叮”一声脆响,滚落在碎瓷片和茶渍中,那道划痕沾上了污浊。
      空气凝固了,连宫女压抑的抽泣都消失了。
      皇后端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华服依旧雍容,发髻纹丝不乱。唯有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上,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尽。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先是空茫,随即像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殉……国?” 她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好一个……殉国……”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榻边小几上的玉瓶,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本宫早先便说过,太子心性浮躁,不该去往这样险峻的战事。”
      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撕裂般的血腥气:“是赵绍之的乱军?还是……” 皇后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沾着茶渍的铜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别的魑魅魍魉?!”
      然而,京门早已被皇帝以隔绝瘟疫流民为由,彻底锁死,内外隔绝,通往卧龙山的驿道又被起义军截断,崎岖险峻,探马难行。
      关于太子身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殉国”二字冰冷地传回,再无半点细节。
      焦灼如同毒藤,日夜缠绕。
      直到几日后,凤仪宫暗中豢养、如同影子般的暗卫首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内阴影中,带来了新的、令人窒息的线索。
      “娘娘,” 暗卫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京门封锁,消息断绝。但属下在离城门不远的流民营暗查,擒获几个妄议天家的流民。据其口供,近几日……在通往北疆的官道附近,屡见形迹可疑之人,虽做流民打扮,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更有人曾于深夜,远远窥见……北疆制式的弯刀寒光。”
      这道消息,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皇后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贤阳王!他麾下的精锐亲兵,惯用北疆特有的弧形弯刀。
      “我们将其中一个流民放回去,暗中跟踪,竟真顺水摸舟找到了几个北疆口音的壮丁,还背着从未见过的特制箭簇,” 暗卫的声音更低,带着森森寒意,“那些人……口音混杂,但其中……夹杂着明显的北地腔调!谈论间,对‘山中伏击’、‘误伤’等语……似有提及!”
      这些消息,如同点燃引信的烈火,瞬间引爆了皇后心中那桶名为“疑心”的火药。
      “太子死得蹊跷,他的好皇叔,贤阳王,此刻又在何处呢?”皇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低笑。
      按兵不动,毫无反应,仿佛太子的死,与他毫无干系。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名为“丧子之痛”的疯狂力量,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结论。
      不是乱军,是皇帝,是那个昏聩无能、却对太子母族势力日益忌惮的皇帝。
      “好……好得很……” 皇后身体微微摇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赤红如血,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你们……演得好一出大戏!”
      压抑着足以掀翻整个宫殿的滔天恨意,皇后直扑皇帝的寝宫——华清殿。
      殿内,丝竹靡靡,暖香浮动,一派醉生梦死。
      成德帝半躺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媚入骨、小腹已微微隆起的年轻妃嫔,那妃嫔正捻着一颗水晶葡萄,娇笑着喂进皇帝口中。
      “爱妃放心,” 皇帝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混和得意,“待朕的皇儿降生,这东宫……不,这整个天下最好的,都是他的!朕要为他建……”
      “陛下!” 皇后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刃,骤然劈开殿内的暖昧与奢靡。
      皇帝被打断,不悦地皱眉,抬眼看到皇后那张毫无血色、眼神却赤红如鬼的脸,以及她身后肃杀的凤仪宫侍卫,醉意顿时醒了大半:“皇后?你……你这是作甚?擅闯朕的寝宫,成何体统!”
      “体统?” 皇后一步步走近,华贵的裙裾拖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陛下跟臣妾谈体统?那陛下与贤阳王合谋,借卧龙山乱军之手,残害亲子!屠戮储君!这……就是陛下的体统吗?!”
      “胡言乱语!” 皇帝猛地坐直身体,脸色涨红,又惊又怒,“太子……太子是为国捐躯!是死于乱军之手!与朕何干?与皇弟何干?皇后!你……你莫要失心疯了!”
      “失心疯?” 皇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凄厉,如同夜枭啼哭,在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宠妃,指尖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剧烈颤抖:“我本还有些不信,可方才我听到了什么?她腹中这个孽种!你竟然弑杀亲子为这贱人铺路!”
      “住口!” 皇帝何时被这么打过脸?他登时恼羞成怒:“皇后!你竟敢对朕大不尽!诅咒皇嗣!你……”
      “诅咒?”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疯狂,“臣妾是来送陛下……一份大礼的!”
      话音未落,她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猛地挥出。
      只见一道冷厉的锋芒,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皇帝怀中那位宠妃的脖颈处!
      “啊——!” 宠妃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皇帝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推开宠妃,却已来不及。
      那柄淬了剧毒、薄如柳叶的短匕,已然深深没入宠妃的脖颈,只留下一截镶嵌着血红宝石的匕柄在外。
      宠妃明媚的双眸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却只摸到喷涌而出、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眼神如同地狱恶鬼的皇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软软地瘫倒下去。
      皇帝呆若木鸡,看着瞬间失去生机的宠妃和不停蔓延的血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软榻上,嘴唇哆嗦着,指着皇后:“你……你……你竟敢……弑杀皇嗣……疯子……你这个疯子……”
      皇后缓缓抽出染血的短匕,看也不看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她抬起眼,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失魂落魄的皇帝,里面没有一丝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千里的恨意和决绝。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陛下,从你默许贤阳王害死我儿那一刻起……这大赤的宫闱,早就疯了。”
      “你既亲手断了本宫的指望,断了这江山的国本……那就一起……疯到底吧。”
      她不再看瘫软的皇帝,也不看闻声冲进来、却被眼前惨状惊呆的侍卫和内侍。
      “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烙印,“陛下忧思太子,龙体违和,需静养。即日起,移居清凉殿,非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华清殿……给本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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