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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酸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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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时低头,沉默不语。她感觉袖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裴岘用来买包子的那三枚铜板,那日李晔华把钱递给她,她心不在焉地放进自己袖子里了。
沈兰时的指尖摸索着铜板上细小的划痕,思绪万千,她本不想再与裴岘有什么瓜葛,但毕竟裴岘是为了救她才落到这番凄惨田地。如果置裴岘于不顾,别说奶娘了,沈兰时就连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
于是沈兰时便应允下来,答应奶娘这段时间会好好照料裴岘,直到裴岘把伤养好。
可令沈兰时没想到的是,裴岘先是拒绝了周氏的请求,他竟然不愿留在李家,执意带着一身伤要继续赶路,离开洛陵城。
永乐坊众人哪能同意,纷纷劝说裴岘,裴岘不听其他人讲话,只偷偷看了一眼沈兰时。
沈兰时知包子铺初见时,自己对裴岘的态度不慎友善,兴许裴岘依旧以为沈兰时厌恶自己。
想到这点,她便对裴岘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当务之急,是让裴岘把伤养好。只因郎中说这烧烫伤最难医治,倘若不好好照料,再好的名医也束手无策。
裴岘便答应了留下来,此后几日便在李家养伤。李家多是女眷,裴岘原本不应宿在李家,但是酒肆瓦市、街巷之间不比门阀士族,没有那么多不近人情的纲常伦理。
再加上那日吃酒的宾客皆知裴岘是为了救沈兰时才伤着,又看裴岘尚且年少,不似那风流成性的市井儿,也就对李家收留裴岘的事不做指摘。
反而是因见裴岘人物出众,白日里遇见周氏,还常常有街坊邻舍询问裴岘的伤是否多有好转。
裴岘在周氏收拾出的小厢房里静养,小厢房不大,却干净整洁。连日里,周氏净为裴岘的事奔波了,连包子铺的生意都歇了几天。
这不周氏昨日才为裴岘做了新的被褥,今天又看裴岘一身褴褛,没有衣裳穿,便忙着为这“小恩人”量了尺寸,想着为裴岘做白襕衫。
等到裴岘好些了,才敢与这小恩人说些话。恰好此时魏郎中来帮裴岘换药,几位相熟的街坊也来李家串门,众人便围着裴岘在榻上交谈起来。
周氏等人原只知这小恩人姓裴,便留意问他姓名、家世,来洛陵城所为何事。
裴岘便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裴岘,字宴山,来自汝明裴氏,是为春闱远赴京城,不料路遇盗匪,流落他乡。”
之后幸得李氏收留,暂留洛陵城。
众人这才得知裴岘来历,纷纷颔首道这裴岘果然年少有为,像极了话本子里说的“才子词人”。
尤其是这郎中与账房都曾去过私塾,对科举之事比旁人更了解些,听闻这裴岘年纪轻轻已是举人,便肃然起敬,对裴岘另眼相看。
张账房拿一把画着家雀儿闹春的聚骨扇狠狠地揍了一直在旁边偷听的小张生三下:“黄口孺子较之裴郎,堪为烂泥朽木,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何日才能试玉。”
“哎呀。”小张生愤起:“不是叔父,你说谁像大粪呢!”
小张生平白无故挨了三下打,还没听懂表叔在说些什么泥巴、木头、大粪之类的,总之听起来不像是好话。
他虽有些生气,但自从裴岘念了那封他正反、横竖都看不懂的婚契后,知裴岘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便对裴岘多了几分佩服,说话也不似从前那般莽撞了。
因此虽知今日挨打与裴岘脱不了干系,但也乖乖坐在一旁,没与裴岘起争执。
张账房听着小张生的胡言乱语,更是急火攻心,便下榻要再教训一下这不成器的小子,最后是被魏郎中一劝,才就此罢休,堪堪放过小张生一回。
魏郎中捻着胡子,与张账房道:“裴郎年少成名,眼下虽潦倒困顿,一介白衣卿相,但日后定能扶摇直上。”
两人对裴岘欢欣道:“此间相逢于毫末,日后裴郎一骑绝尘,平步青云之时,老夫也俱有荣焉。”
言语间尽是些盛赞之词,裴岘听了也觉溢美难当,赶忙作揖以示谦恭。期间众人问裴岘家世,裴岘不愿作答,便随意说了几句遮掩过去。
周氏听这两个老叟语焉不详地掉书袋,一时间觉得云里雾里的。她一介市井妇人,不懂他们读书人的玩意儿。
但她深知这魏郎中与张账房皆是自视清高的人物,能被他们称赞有加的,一定不容小觑,说不定真是个“贵人”。
转眼间又听见张账房说裴岘日后能“平步青云”,做什么大官之类的,便更加警觉起来,虽手里做着针线,嘴里与姑嫂攀谈,但耳朵却也竖起来,细细偷听三人讲话。
周氏平日里虽不拘小节,但在这种事情上,心眼比那莲藕上的洞眼儿还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周汝宁一心想的全是自家女儿。
正好此时沈兰时端着茶饮并各色果子、彩糕一类 ,挑起帘子进门来了。周氏便给沈兰时暗中使眼色,让沈兰时将吃食往裴岘那边放一放,蓄意让幺女讨好这日后的大“贵人”。
兴许还能让这“贵人”变“贵婿”。
沈兰时蕙心兰质,岂能读不懂周氏的意思。上一世她一则是按照奶娘的授意,二则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将各类好吃的、好喝的都让于裴岘,摇着尾巴讨好裴岘。
但是这一世,她假装没看见奶娘周氏那使眼色快要翻出白眼的讯号,随手将端着的东西放到了离裴岘最远的地方。
她在心里暗暗言语:裴岘,莫要以为救了她沈兰时一次,她沈兰时就能忘记前世之怨。这些天,她虽然答应周氏好生照料裴岘,但也是偷奸耍滑,没怎么上心。
裴岘不知道他们日后将会发生些什么,但沈兰时可是清清楚楚。裴岘来到沈兰时这边后,沈兰时便再次警醒起来,不再对裴岘过于怜悯。
此时的裴岘虽然已休养了几日,但行动仍多有不便。众人看见有茶果,纷纷捡来食之。裴岘看见了也想取块彩糕吃,但无奈伤情未愈,一抬手后背作痛,便尴尬作罢。
期间众人皆在谈笑,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裴岘,除了沈兰时和她奶娘周氏。周氏看自己多番暗示沈兰时无果,便绕到沈兰时身后,偷偷拧了一把沈兰时。
沈兰时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盘子里捡了些小吃,打算递给裴岘吃,不过捡小吃的时候,她突然忆起上一世的事。
她记得从前裴岘口味淡,喜欢吃清甜不腻的糕点,最讨厌吃酸咸辛辣之物,便特意捡了一块极酸的梅肉饼儿,径直过去,然后递给裴岘。
裴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接过梅肉饼,小小地咬上了一口,轻声道:“多谢。”
出乎沈兰时的意料,裴岘看起来挺喜欢吃这块梅肉饼的,一小口一小口吃完了,没有拂了沈兰时的“美意”。
沈兰时大惊,她可是记得分明。上一世她和裴岘刚在京城置办家业后不久,因为府里刚聘的做饭婆婆不知裴岘喜好,摆了一桌子菜,除了酸的,就是辣的。裴岘看到后脸阴沉了一整日,谁同他讲话他都不理。
直到最后还是沈兰时喂了冷脸的裴岘一块荔枝甘露饼,裴岘才像是被人治好了哑症一般,重新与府里的众人讲话。
为了裴大人不再变成哑巴,府里的众人都暗暗记住了裴岘的口味,自此以后裴府饭桌上再也无酸咸辛辣之物。
直到……后来公主入府。
公主贵为圣上掌上明珠,却平易近人,意外爱吃普通人家就有的酸梅子、水红姜与腌制肉脯一类。梅子的酸味一般人闻到了都直摇头,公主却乐此不疲。
裴岘便为公主打破以前规矩,府里堂前日日都在晒梅子,只为哄得公主开心。
至于沈兰时喜欢吃什么,裴岘大概从没有在意过吧?
想到这里,沈兰时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思。她端了些姜丝梅、甘草花儿之类的,在裴岘一旁堪堪落座。
这时候的裴岘脸皮子还很薄,大概从没有与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同坐在一张榻上,看到沈兰时坐到他的旁边时,还有些许的紧张。
沈兰时什么都没有说,笑着看着裴岘的眼睛,然后递给裴岘一块与刚刚同样的梅肉饼,裴岘一怔,吃了。沈兰时又递给裴岘一块,裴岘又吃了。
如此几番下去,裴岘终于遭不住了,此时的他嘴里肚里皆是酸涩,捂着嘴巴直干咳起来。
谈笑的众人纷纷朝着两人看过来,想知道这裴郎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直摇手想要些水喝。
沈兰时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裴郎’不能吃酸的,哎呀怪我不知,竟惹得裴郎犯了咳嗽,不如再来一块梅肉饼押一押?”
裴岘抬头看了一眼沈兰时,无言以对。
只是知女莫如母,周氏一眼便看出沈兰时在使坏,恨铁不成钢地又轻轻拧了沈兰时一把。她知沈兰时素来机灵古怪,只是这丫头心思尚且稚嫩,可别误了良缘。
若是这裴岘真如张账房和魏郎中说的那样,日后能飞黄腾达,她这奶娘也好跟着沈兰时沾沾光,也去那风光无限的京城瞧上一瞧。
此时这张账房与郎中已经谈到了历代进士及第之后,那些春风得意马蹄急的美事,笑着遥向还在干咳的裴岘道:“裴郎日后高中,怕会有一众王侯将相榜下捉婿,不愁没有佳人在怀。世人常说,书中能有颜如玉哈哈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兰时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恨不得将一整盘酸梅子都塞到裴岘嘴巴里,毕竟这可是裴岘喜爱之人最喜欢吃的东西。
这点子酸都吃不了,日后怎么讨得公主欢心?
裴岘听到张账房他们说的这些子胡话,不知为何咳得更厉害了。
无意间,沈兰时瞥见了裴岘胸前用来裹伤的白帛。少年尚且瘦弱的胸膛被缠得严严实实的,想必即使这伤好了,裴岘的背上也会留下烫伤的疤痕吧?
想起刚刚的恶作剧,沈兰时顿时觉得无趣,现在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酸的甜的,又有何用呢?
沈兰时第一次洞察了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心思,原来她只不过是不想承认裴岘不喜欢她罢了,她不是裴岘的命定之人,上一世又哪里来的仗势与别人争锋吃醋?
思眷总在细微处,即使是一小碟酸梅子,也能见裴岘真心,只是这真心不在己罢了,可悲可叹。
她看着一无所知的裴岘,还是觉得他们应该放过彼此。沈兰时放下手里的果子,然后叫了一声裴岘:“裴岘。”
裴岘看着她回到:“嗯。”
沈兰时看着裴岘的眼睛,轻轻一笑:“等你伤好了以后,离开洛陵城好不好?”
裴岘大概没想到沈兰时还是一如之前在包子铺前时那么厌恶他,伤还没好就想赶他走。
但他还是点点头,看着沈兰时那双眼睛应到:“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