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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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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蛮?
眼前的小金泽就是前世从人伢手中救出的玉蛮吗?
这个熟悉的名字唤醒了沈兰时尘封已久的记忆,她上前捧起金泽的脸颊,细瞧她的模样,果然在她的脸上寻找到了与玉蛮相似之处。
前世沈兰时与玉蛮相遇时,她已快要十岁,容貌不与幼时相同,因此沈兰时先前没有认出她来。
“玉蛮,难道你也……”沈兰时声音颤抖地问。
玉蛮点点头,她也是“死而复生”之人。
沈兰时与玉蛮相认,一如他乡遇故知。满殿神像之前,沈兰时跪在青石砖地上,将玉蛮拥入怀中。
她喜极而泣,对着玉蛮说道:“我时常觉得此生虚幻如梦,不敢相信我又重活了一世,今日与你相逢才有种实感。玉蛮,我从不敢想你我还会有今日。”
沈兰时想起自己临死前,曾将后事托付于玉蛮,心中更加百感交集,她又说道:“那年我将你抛下,心中留有许多不安,不知你后来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都怪姐姐命薄,护不住你……”
玉蛮小声呜咽道:“姐姐才不是命薄,姐姐走后,我想了很久,定是神佛不忍心姐姐继续在世间受苦受难,才替你了却尘缘的。”
玉蛮拭泪道:“这一世我自有记忆起,就知前缘尘世。那日七夕,我见兰时姐姐在马蹄下救了你家姐夫,又想起你曾对我说过,那人原是被马踩死的。姐姐为他改命,我便知姐姐兴许与我一样又重活一世。”
后来那马又险些伤了玉蛮和她娘亲,是裴岘救了她们。金泽的娘亲向沈兰时他们道谢的时候,金泽因为见到沈兰时而心神缭乱,只敢躲在娘亲后面。
她瞧着沈兰时灵眸流转,蓬勃如春木的模样,喟叹她与上一世自怨自艾,最后郁郁而终的样子完全不同,思索再三后并没有与沈兰时相认,她不想拿前世沉重的回忆来搅扰此世沈兰时的怡然自得。
只是今日又瞧见沈兰时如前世一般不思悔改,她唯恐姐姐重蹈覆辙,才在冲动之下与沈兰时相认。
她告诉沈兰时,前世自己被拐子偷走后,颠沛流离,与她一同被拐的孩子,皆没有撑过去。在几年后,她被卖到了盛京,幸得沈兰时相助,将她从人伢手中买下来,她才不至于再受磨难。
玉蛮思及前世之事,不愿再让这些孩童丧命,便佯装被拐。如果当时沈兰时不来救他们,玉蛮也会想办法带着孩子们逃出去。
许久之后,两个人终于平复了心情。沈兰时问玉蛮道:“前世我走后,不知你有没有受人为难,我每每想到这里,都悔恨莫及,没有早些替你做打算……”
思及往事,玉蛮的眸光渐渐黯淡。
她对着沈兰时说道:“那个暮春,姐姐撒手人寰。你虽嘱咐我将你偷偷埋了,但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又不能放任姐姐躺在那里,思索再三后去求了公主。”
她记得公主当时待沈兰时颇好,应该会答应帮她这个忙的。诺大的裴府、偌大的盛京,能帮她的也只有公主了,所以她只能厚着脸皮去求裴岘的爱妻,恳请她去帮忙埋掉裴岘这个不受宠的妾。
她绕开守在西苑外的小厮,悄悄去了公主的院子。这才从公主的陪嫁嬷嬷那里得知,裴岘大人一年前被擢升为鸿胪寺卿,被圣上派去北疆,操办公主和亲事宜去了。
据说裴大人已经完成了和亲的事宜,不日就要返回盛京。裴大人深得圣心,圣上欣喜不已,又将裴岘擢升为了礼部尚书。嬷嬷思及小公子也已满月,前几日便在府中设宴,一是为贺裴大人高升,二是为庆贺小公子满月。
玉蛮因为要照顾沈兰时,所以不常出西苑。府里的其他人也知沈兰时不愿被人搅扰,总是将西苑所需之物放在院门口就离开了。
因此沈兰时和玉蛮,皆不知裴岘很久之前就已不在府中。
公主的嬷嬷似是不愿让玉蛮去求见公主,她打算找两个小厮偷偷帮玉蛮处理沈兰时的后事。那时的玉蛮心灰意冷,只能无力地听从嬷嬷的安排。
但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是被公主听见了。
那是玉蛮第二次见到胡符公主,与她第一次见到的公主俨然像两个人。公主像是一颗失去了光泽的珠子,她摸索着走出来,问嬷嬷道:“是谁在这里说话?”
嬷嬷呵斥着其他奴仆,让她们快些将公主带到房里去。婢女便将公主带到寝室,在婢女闔门前,玉蛮无意瞧见了那位小公子。
那小公子着实不像刚满月的婴孩,他正站着乳母怀中咿呀学语。公主的嬷嬷赶紧将玉蛮拉倒廊下,一向有板有眼的她,此时也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嬷嬷道:“不是公主不想帮你,只是自从那位……战死后,公主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像是魂被偷走了一般。即使你与她说些什么,她也听不懂了。”
她叹气道:“今日我帮你收殓了你主子,也算是对你有恩,就请你不要将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我们也自顾不暇了。”
玉蛮点点头,在嬷嬷的帮助下让沈兰时入土为安。至于沈兰时埋在哪里,她谁都没告诉。即使后来裴岘红着眼将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她都梗着脖子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沈兰时曾跟她说过,死都不想再与裴岘相见。
玉蛮将这些都告诉了沈兰时。
这之后裴岘终于不再逼问她将沈兰时藏到了那里,他只是一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关在沈兰时曾住的旧宅里,看着院中花谢花飞花落尽。
而后和亲公主骤然离世,边塞蛮族撕毁盟约,竟一路打到盛京。眼见蛮族就要攻破京城,新帝仓皇即位,带着宗室、臣子与数百万黎民百姓南下永都。
玉蛮在南下前,还想再回裴府看兰时姐姐一眼。她走进人去楼空的裴府,又回到了与兰时姐姐朝暮相守的旧宅中,却意外地在院中瞧见了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如今那个恍若天之骄子的裴大人,竟也已两鬓霜白。国破但山海犹在,裴大人才华与天齐,何必如此失意呢?不如像那些臣子一样,早些南渡去侍奉新帝,日后照样锦衣玉食,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再无半点干系。
玉蛮旋即转身离去,却碰见了原先与她交好的那位做饭的嬷嬷。
嬷嬷遇见玉蛮悲喜交加,拉着她的手说:“我才离了府不到半年,没想到竟再难见小夫人一面。我回到裴府之后,裴大人念及旧情,还让我在府中做饭。”
那嬷嬷先前归乡照料痴傻的儿子,不久前儿子也撒手人寰了,她便回到裴府继续做事。
蛮狄逼近盛京,新帝带走了公主,府里其他人也劝裴岘早日动身南去,但裴岘就是不愿离开裴府,不愿离开旧宅。谁也不知道为何,那里明明只死过一个不受宠的妾而已。
众人劝说不了裴岘离去,便只能走的走、散的散。
嬷嬷自打裴岘与沈兰时刚入京的时候,就跟着他们。她不忍心留裴岘独自在这冰冷的宅邸中,便又留下来给裴岘做了几日的饭。
如今她也撑不住了,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去。她知玉蛮从小飘零,与她一样孤苦伶仃,连父母都不记得了。她便将玉蛮带在身边,两人一同南下,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至于裴岘后来怎样,玉蛮也不知道。她听说蛮狄进京后,肆意抢掠,血染盛京。她想裴岘应该不会傻到一直留在裴府吧,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呢?
沈兰时心中一片悲凉,原来她死后不久,盛京天翻地覆。如若此世还如前世一般国破家亡,那该有多可悲可叹?
玉蛮拉着沈兰时的手,对她说道:“姐姐救我于水火,前世多有遗憾,我不愿负尽深恩。这一世我愿再陪在姐姐身边,像前世一样侍奉姐姐。”
沈兰时愣了片刻,然后莞尔一笑,对玉蛮说道:“你说恩情,你何尝不对我有恩呢。你不顾我的无理取闹,为我了结身后事。多亏此世得以重逢,才有机会向你道谢。”
沈兰时附身下去,向玉蛮行了一礼。她接着说道:“还请玉蛮饶恕姐姐,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我也想你陪在我身边做玉蛮,但我更愿你去做小金泽。”
她将玉蛮揽进怀中,温柔地说道:“我不会再叫你玉蛮了,我要叫你金泽。因为你已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而是你爹爹娘亲最珍爱的掌上明珠,如今是,以后也是。”
金泽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沈兰时笑着帮她抹掉了眼泪。
“那我以后还能来见姐姐吗,万一你离开洛陵了怎么办?”
“这一世我想陪在娘亲和姐姐身边,我不会再离开洛陵的。我要在洛陵过完这一世,这是我的心愿。以后你若是想见我了,可以来包子铺见我。”
沈兰时笑着回道,两人终于了却前世残愿。
次日雨歇,观中老道替他们前去报官。几个时辰后,便有衙役来到观中,准备带沈兰时他们回洛陵。而金泽的爹爹和娘亲也得知了消息,等不及金泽回洛陵,便马不停蹄地先赶来与金泽团聚。
他们如重获珍宝般,抱着金泽又哭又笑。
沈兰时难以想象,前世金泽父母被人偷走了孩子,是怀着怎样的蚀骨之痛抱憾而终。
幸好此世不必落得骨肉分离,想她沈兰时一般。
幼时总有些闲言碎语,说她襁褓之中就失了双亲。
不管那些人是好意还是歹意,周汝宁上去就将人骂得狗血淋头,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在沈兰时面前说三道四了。周汝怕沈兰时神伤,从不与她讲她的身世,因此沈兰时对她的父母一无所知。
沈兰时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了。眼下裴岘也好了许多,他们准备起身回洛陵。
观中老道急切切地赶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他朝着沈兰时说道:“可是你落下的画?”
什么画?沈兰时困惑地接过老道手中之物,发现是她从那废宅中带出的那根防身用的“木棍”。
当时在夜里看得不仔细,没想到这木棍上竟刻着花鸟人物。沈兰时按照道长的意思打开上面的盖子,发现这竟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画筒,里面还藏着一副画。
沈兰时摇摇头,这画并不是她的。
“这画与你有缘,还是留给你吧。”道长笑着对沈兰时说,说完便又回到观中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沈兰时打开画轴,借着锦帘外透过的光去看那幅画轴。只见素绢上用浅淡墨痕画着几茎初生的幽兰,虽只有寥寥数笔,却足以画尽春意和煦。
原来道长说与她有缘,是这个意思。
画上还题着几行小小的字:
“庆熙十年,昼雪数日,夫人兴起作幽兰数幅,画轴盈室。余既笑夫人为画痴,领罚为夫人题字。岁寒暮冬,兰时将至,余心亦喜,以祈春景。”
落款已模糊不清,钤印也因盖得太多,只余下浅淡的红痕,令人难以辨认。
沈兰时看不懂,她只认得其中的“兰时”二字,便举着画轴对裴岘说道:“裴岘,你说这几行小字写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