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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知永乐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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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贾樟衣锦还乡数月,归途之时,便又在宋县尉府里歇脚。此番归京之前,贾樟早已听闻左迁佳音,虽飘飘然想要尽快归程,但在洛陵城,他还有一念念不忘之事。
七夕佳节那日,贾樟隔着人群看到了沈兰时,回到宋府后不知懂动了什么心思,叫来宋县尉,嘱咐他打听那日为邓家母女出头的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宋县尉本以来贾樟是动了肝火,想难为沈兰时。毕竟当时街市上人多眼杂,贾樟大人自诩高风亮节,恐怕也担心会落人口实。等到没人在意当日之事了,再把沈兰时揪出来,这叫做“秋后算账”。
他以“小人”之心去揣摩贾樟的心思,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提起那日的小娘子时,贾樟大人的表情并非怒气冲冲,而是耐人琢磨。
他只得再试探着问道:“大人,您何必在这平头老百姓身上费神呢,那日冒犯了您和夫人,确实是那小娘子的不对,您也知乡野之人,他们不懂什么礼数……”
“宋县尉,非也,我找她不是寻仇,而是件好事。”
贾樟笑吟吟地吐块葡萄皮放在乌木桌案上,意味深长地朝着宋县尉招招手,在他靠近自己之后,朝着宋县尉耳语了几句。
宋县尉听了贾樟的话,内心如遭雷击,但又不敢吱声,只能说自己一定上心去办。这洛陵城并不大,略一打听就知晓了沈兰时的身份。
只是接下来的事,快要难为死这位宋县尉了。但不办这事又不成,这贾樟大人为了此事,打算在洛陵城多停留些时日,等事情办妥了再启程。
宋县尉家里的公子宋绍,因家塾里的教书先生告了几日病假,这几日并无他事,就和那小少爷在街上四处逛逛,哄得小少爷开心罢了。这宋绍着实觉得贾曲惹人烦,但为了其父的饭碗只能勉为其难。
正好他刚从外边回来,还没饮上一口茶,就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只叹气。这宋绍有时候也是孝子,便问宋县尉为何时烦恼,望能帮其父解忧。
宋县尉也不对自己的儿子有所隐瞒,便问宋绍道:“你整日里在城里闲逛,可知那永乐坊李家包子铺有位名叫沈兰时的女子?”
“我知道,她小名叫做青青,一十六岁,样子生得俊俏。”宋绍回答极快。
宋县尉摔了手中的毛笔,心里骂了句“混帐东西”,平日里问他学的什么书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问个小娘子,他竟然连人家的小名都报出来了。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这宋绍跟他从前一模一样,这毛病大抵是娘胎里带的。
宋县尉叹气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贾樟大人本欲早日启程来着,可在咱们府里停留了月余,你猜是为了什么,竟是让这小娘子绊住了脚步。”
宋县尉有些苦闷地说道:“你知怎的,这贾樟大人想纳这小娘子为妾,我要帮着他办了这事,还不得死于城中百姓的口舌之下。”
宋绍觉得这事有点难以琢磨,便对父亲说道:“不能吧,爹,贾大人家里的贾曲公子才十岁,如今纳妾也过早了吧?”
宋县尉啼笑皆非,纠正宋绍说道:“错了错了,这贾樟大人是给自己纳妾,不是给他小儿子找童养媳。”
宋绍呲牙咧嘴,那贾樟都六十有余了,可真是老□□想吃天鹅肉,也不到水渠里照照影子,看看自己长个什么模样,老得都快跟上树皮了,还想让青青小娘子给他做妾,可不美死他。
宋绍幼时曾有一胞姐,待他极好。但是这姐姐在及笄之后,便被父亲用作棋子,送给人做小妾了。宋绍阿姐原本身子骨就弱,过去两年人就被折腾没了。
因此宋绍最烦看到清秀女子陷进沟渠,沾染泥淖,沈兰时不嫁给他一点都不要紧,但要是配了那棵“老樟树”,才是彻底让宋绍恼火了。
“啊这,那贾家夫人就没拦着些?”宋绍装模作样地问道,“爹,要是人家小娘子不愿意,咱也不能干这强取豪夺之事吧?”
“哼,你果真还年轻。”宋县尉笑道,“明打明地抢,那是匪盗,但暗地里抢呢?那小娘子的意愿根本不作数的,说不定人家里爹娘还往上赶着给贾大人送呢。”
除此之外,法子还有很多。这平民百姓最要命的就是生计,李家靠开包子铺为生,恐怕贾樟刚抬起后脚跟,这小小的包子铺就被吓塌了。这李家说不定会服软,为了自己的饭碗卖掉一个养女,这种事见怪不怪。
而且做妾又如何,他自己的女儿,不是也给别人做妾吗?
宋县尉知这是件亏心事,只能嘴上安慰良心道:“唉,这也算是那小娘子的运气,平常人家求还求不来呢,宋绍你莫要犯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坏了贾大人的喜事。”
宋县尉想着先找个吉日,找城里官媒带着彩礼直接上门。此事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只要略微吓唬他们一下,他们说不定就从了。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能给贾樟留下办事得力的印象。回头京城里如若真有贾大人许诺的肥缺,贾大人看见身旁爱妾之时,也会想起自己。
可这宋绍偏偏心疼佳人,想着法子要给沈兰时通风报信。
宋绍得知小张生跟沈兰时自幼相识,便亲自写锦书一封,让小张生给李家包子铺送消息,还特意叮嘱说要跟沈兰时说是自己在暗中相助。
小张生一听那贾老头想让沈兰时当他的小妾,顿时着急得不得了。小张生的爹在宋府当个管事的差,也帮着宋县尉忙前忙后地伺候贾樟,归家后时常跟小张生“非议”这贾大人,据说他京城的宅子里还养着七八个侍妾呢。
小张生给宋绍做了几年小厮,知他虽有时侯冥顽不灵,但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骗他,便风风火火地赶到沈兰时家里。
小张生一见沈兰时奶娘的面,就差点被急哭:“婆婆,大事不好了,快让兰时出去躲躲吧。”
周汝宁因不清楚小张生所为何事,一脸茫然。在听小张生说清楚来龙去脉后,心里也直呼不妙。
他们这种小百姓,可是万万惹不起权贵的。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沈兰时去给那什么贾大人做小妾。她的几个女儿可是她的掌上明珠,断然不能让女儿受辱,去做别人的妾室。
周氏虽平常嘴上说着要给女儿们找那种腰间钱袋子鼓囊囊的夫婿,但其实她深知女儿们心思如意最重要。她暗中琢磨了一会,心想让沈兰时出去躲躲,总不是长久的法子。
她便问小张生道:“宋家公子可知晓,这贾樟接下来做何打算?”
小张生赶紧回答道:“说了,宋公子说贾大人想让媒婆子,在下个吉日,直接拿着东西来提亲。”
周汝宁谢过小张生,并让他向宋家少爷转达谢意,他们李家包子铺没有什么名贵的谢礼回赠,周氏赶紧给小张生包了几个热乎包子,一提篮甜枣,让小张生带回府里答谢。
小张生走前犹豫再三,还是拍着胸脯跟周氏说道:“婆婆,要是真的没法子了,尽管找我,我替青青想想办法。”
小张生走后,周汝宁坐在包子铺里心里犯难,只觉得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够保沈兰时周全,正巧此时李温莹和沈兰时归来,看见娘亲愁眉不展,便问周氏发生了什么事。
周氏知二女儿李温莹多有主见,除了李晔华,她也很依靠李温莹,素日里有什么要紧事,也常和李温莹商议。今日之事,不知李温莹能否为她出谋划策。
周氏道:“温莹,青青,你们可知住在宋县尉家里的贾大人,那日七夕时,青青,你曾经为救他人顶撞了他的夫人。”
沈兰时当然还记得当日之事。
李温莹也点点头道:“娘亲,我知那贾樟。”
她给酒楼送包子的时候,曾见过有洛陵城乡绅为递投名状,在酒楼宴请过这贾大人。
当时宋县尉也在,一行人乌泱泱地好大的排场,在酒楼吃饭的人也不敢多看几眼,只能等他们离开后才小声议论。
周氏长叹一口气,接着说:“那贾樟道貌岸然,许是那日瞧见了青青,一把年纪了想让你幺妹做他的小妾,你快帮我想想法子,怎么回绝了他。”
听闻此言,沈兰时错愕地看着娘亲。
李温莹则把端起的茶水泼了自己一裙子。她忿忿道:“岂有此理,那老东西如今在何处,我定要一棒子敲死他。”
周氏把怒火冲冲的李温莹按在座椅上,如今不是添乱的时候,她赶紧安抚李温莹说:“你快替娘亲出出法子,你说让青青去云安县你远方表舅哪里躲两天如何?”
然后又转头安慰沈兰时:“青青莫慌,你可愿意去。”
李温莹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回道:“这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也别提那云安表舅了,娘亲你也知你那表弟也是个不靠谱的人物,吃喝玩乐,欠了一屁股赌债,如何能安心。”
周氏也觉李温莹说得对,这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世啊。她方才算了算,下个黄道吉日就在七日后,真是火烧眉毛。
沈兰时知当日是自己强出头才惹来此事,又担心会连累娘亲和姐姐们。只能咬咬咬下唇,对娘亲说道:“娘亲,如果她们真的要为难你们,你们也不必再管我。”
“你说什么胡话?”李温莹一气,语气稍重了些。不管怎样,她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沈兰时掉进火坑。
正当周氏以为走投无路之事,李温莹突然有“柳暗花明”一计。外面都道这贾樟大人,最喜别人说他高风亮节。
说来也是,这日后还想平步青云的,也不会让自己的风评过于难听。
这贾大人笃定李家是不敢冒犯他的,就算真的想状告他,也过不了宋县尉这一关。即使风言风语传到了朝中,那他堂堂京官,纳个寒女当小妾也无可厚非,他的朝中同僚也不会讥讽些什么,因为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但若是有风言风语说贾樟不受伦理法纪,觊觎人妇,那他出的丑可就大了,传到他同僚那里,定会惹人发笑。
李温莹看看娘亲,又看看沈兰时道:“娘亲,青青,我有一计,趁着那贾大人还未托媒来说亲,不如我们赶紧帮青青定下大事。”
周氏闻言眼前一亮,虽有诸多不妥,但也是她们能相出唯一的法子了。但姻缘乃人生大事,也不可过于大意。而且即使她们想赶紧把沈兰时嫁出去,但是……嫁给谁呢?
李温莹对着沈兰时一笑,说道:“青青,你不是喜欢人家裴岘吗,不如趁这个机会定下来?即使先不出闺成礼,也先定个婚约如何?”
周氏一听裴岘的名字,心里乐开了花,她早有此意。
只有沈兰时听到李温莹说她喜欢裴岘之事,霎那间羞红了脸,她眼神慌乱,朝着李温莹辩白道:“谁喜欢裴岘,我才不喜欢裴岘!”
李温莹故作一脸困惑的模样,问道:“青青,你不喜欢裴岘?”
沈兰时不知李温莹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喜欢裴熙,她为了掩饰自己的神情,装出蛮横的样子,闭着眼睛大声喊道:“我就是!不喜欢!裴岘!”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槛外有人脚步一滞。说谁谁到,裴岘就站在门外,手里还可怜巴巴地提着一小包荷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