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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杨树下的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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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巷的热闹被甩在身后,叶蓁蓁脚步轻快,帆布书包随着她的步伐在背后轻轻晃动。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五金店里那点机油味残留的凉意。她心里揣着对新学期的雀跃,迫不及待的往前走着。
拐过两个街口,远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学校大门对面的梧桐树下。林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于鱼则安静地站着,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看着校门口熙攘的人流。
“蓁蓁!这边!” 林旭的大嗓门穿透清晨的喧闹。于鱼闻声也转过头,朝她微微颔首。
“阿旭!小鱼!” 叶蓁蓁笑着跑过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等很久啦?”
“刚到。” 于鱼声音平和。林旭哼了一声,抬手轻拍了下叶蓁蓁的肩膀:“磨蹭什么?再晚好位置都让人抢光了!” 他嘴上嫌弃,动作却自然地侧身,让叶蓁蓁走在他和于鱼中间。
“知道啦知道啦,林大管家!” 叶蓁蓁笑嘻嘻地回敬,三人并排走进“邕溪第一中学”的大门。
校园里早已人声鼎沸。红砖老楼爬满常青藤,巨大的老樟树投下浓荫。操场上、公告栏前、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崭新或半新校服的学生。嬉笑声、打闹声、兴奋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嘿!这边这边!”
“一个暑假没见,你小子又窜个儿了?”
“听说三班美女多,去看看?”
“新班主任长啥样?” 空气中弥漫着老友重逢的熟捻热络和新学期伊始的蓬勃躁动,纯粹是对新环境的兴奋与对老友的想念。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叶蓁蓁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搜寻着。
“高一(3)班…找到了!”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指着名单,“我们仨!叶蓁蓁、林旭、于鱼!还在一个班!实在是太好了,我们三个实在是太幸运了!”
林旭和于鱼立刻凑过来,伸长脖子确认。看到三个熟悉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林旭重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拍了下于鱼的肩膀:“我就说吧!看来我们邕溪铁三角,老天爷都拆不散!”
于鱼被拍得晃了一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着兴奋的林旭和叶蓁蓁,缓缓说道:“从上幼儿园开始到现在,我们有哪一天是分开的?”
林旭一听,故意板起脸,做出夸张的凶恶表情:“嘿!于小鱼!你这话啥意思?嫌弃我们了是吧?” 他作势扬起拳头,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
于鱼反应极快,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在林旭拳头落下前敏捷地侧身躲开,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说:“我可没这么想。陈述事实而已。” 语气平静,但脚步明显加快。
“好你个于小鱼!给我站住!看我不收拾你!” 林旭佯装大怒,拔腿就追了上去。
叶蓁蓁看着前面一个假装生气猛追、一个看似淡定实则脚下生风快走的两人,忍不住在后面咯咯笑出声来,清脆的声音像银铃:“喂!你们两个在干啥呀?慢点跑!等等我呀!” 她笑着也小跑着追了上去,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三人打打闹闹地穿过人群,朝着高一(3)班的教室走去。
高一(3)班的教室更是热闹的漩涡中心。大部分同学都来自同一所重点初中,彼此熟识。报到第一天,没有课堂压力,大家像归巢的鸟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换着暑假的见闻、吐槽着新发的课本厚度、猜测着即将见面的老师。空气里混合着新书的油墨香、粉笔灰和少年人旺盛的精力。
“蓁蓁,这边!” 一个圆脸、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热情地朝叶蓁蓁挥手,是她初中同桌韩诺。她身后的位置空着,左边和隔着一条过道的地方也恰好各有着一个空位。
“小诺诺!” 叶蓁蓁眼睛一亮,拉着刚“休战”的林旭和于鱼快步过去。
“太好了!我们坐一起!” 韩诺开心地拉叶蓁蓁坐下。她熟捻地坐在韩诺身边。林旭很自觉地一屁股坐到叶蓁蓁正后方的空位。于鱼则安静地走向叶蓁蓁左侧、隔着过道的那个空位坐下。
这个由韩诺、叶蓁蓁、林旭、于鱼形成的“小团体”区域,瞬间就被重逢的喜悦和热烈的交谈填满。叶蓁蓁很快和韩诺她们聊得火热,分享着暑假在自家五金店帮忙遇到的各种趣事,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林旭也跟后排几个熟识的男生聊起了暑假前nba总决赛,争论着谁最实至名归。于鱼则安静地拿出纸巾,把自己和旁边叶蓁蓁、韩诺的桌面都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翻开一本新发的英语书,目光扫过周围热闹的景象,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温和。
班主任李老师进来交代事项、分发新书。领书时的小混乱很快被互相帮忙的嬉笑声盖过。叶蓁蓁抱着厚厚的新课本,感受着身边熟悉的朋友和热闹的气氛,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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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军区家属院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笼罩着这片规划整齐、道路笔直、透着森严与寂静的区域。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其中一栋楼的三楼窗户,灯光亮得刺眼,像一颗固执的寒星钉在沉沉的夜幕里。
燕乔木坐在书桌前,腰背挺直得如同标枪,仿佛脊梁骨是用钢筋浇筑的。桌面上摊开崭新的高中物理课本,旁边的草稿纸上,预习笔记的标题和要点用极其工整、近乎刻板的字体写好,横平竖直,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空旷,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深色地板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线条锐利的豆腐块;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科目、颜色严格分类,像用卡尺校准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被高度规训过的秩序感,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咔哒”声,机械而固执地切割着死寂的时光。
他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示上,而是微微偏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落在书桌一角散落的几个精巧金属部件上——那是他正在秘密组装的“更新号”的关键部件。
然而,一个关键连接部位卡住了。三颗螺丝钉不翼而飞,他已经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沾满了灰尘,却依旧一无所获。
找不到螺丝,模型无法完成。烦躁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让他难以专注。公式在眼前模糊晃动。挫败和无处宣泄的愤怒在胸腔翻搅。
他猛地抬手,五指狠狠插入利落的墨色短发中,用力倒抓了下!这个粗暴的动作瞬间弄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眸里,骤然翻涌起灼人的戾气,死死钉在桌角的金属部件上,像困兽般不甘又愤怒。
但下一秒,他的手僵住了,猛地放回桌面,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下颌绷紧,重新挺直脊背。眼中的火焰被强行压灭,只余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而桌角的金属部件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力。
倏忽,燕乔木似乎被光所吸引。晨光熹微,再次爬上南城一中的红砖墙。
高一(3)班的教室比昨天更早地喧闹起来。没有暑假作业的压力,同学们像归巢的鸟儿聚在一起。分享着昨晚的见闻、讨论着新开的早点摊。叶蓁蓁正侧着身,眉飞色舞地和前面的韩诺、斜前方的王晓晓描述学校那条街的甜水摊卖的小饮料。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似乎微微一暗。门口附近几个正在热烈交谈的男生,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瞬间低了下去,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向教室后方蔓延。
班主任李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一个高挑、挺直得有些过分的陌生身影。
教室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闹、笑声、议论声在几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突兀的、令人屏息的寂静。几十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被那冰冷气息慑住的惊讶与茫然,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李老师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同学们,安静一下。” 她目光扫过全班,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有力,“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 侧身示意,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燕乔木同学,是从榛辽转学过来的,刚来到我们邕溪,以后就是我们高一(3)班的一员了。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让新同学尽快适应新环境,知道吗?”
“知——道——了——” 同学们拖长了声音回应,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燕乔木身上,充满了打量、猜测和一丝本能的距离感。
他穿着邕溪一中统一的蓝色校服外套,里面是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直到最顶端的白色衬衫领子。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异常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或塌陷,仿佛刚被熨烫过。他个子很高,身姿笔挺得像一棵峭拔、孤直的白杨,肩膀平直,腰背没有一丝自然的弯曲弧度,透着一种刻板的僵硬感。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意味,缓缓扫视过整个教室。目光没有任何初来乍到者应有的局促、好奇或期待,只有纯粹的观察和评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稳到近乎死寂的气息,与教室里弥漫的青春躁动、轻松愉悦的氛围形成了天壤之别,格格不入得如同两个世界强行拼接在一起。
叶蓁蓁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手里捏着准备递给韩诺的一小包饼干“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猛地击中,心脏骤然一缩,几乎漏跳了一拍。
是他?!
那个她想离得远远的“怪人”!
燕乔木面无表情的站在讲台中央,“我叫燕乔木。” 说完这句,便陷入了沉默。李老师看着他,用眼神无声地催促了一下。
他才又生硬地、如同执行预设程序般补充了一句:“…请多指教。” 紧接着,动作标准地、幅度精准地鞠了一个接近90度的躬,如同最严谨的礼仪示范。直起身,点头向李老师示意了一下,径直走了下去。
朝着李老师所指的方向——于鱼斜后面的一个靠窗的空位走去。那个位置斜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正好叶蓁蓁转头就能看到。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教室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密集的窃窃私语:
“榛辽?我的天,好远啊!北方老工业基地吧?听说冬天冷得要命!”
“哎!我想起来了!前天晚上我陪我妈去公园广场跳舞,听周阿姨她们几个聊天,说城西军区家属院搬来一户新人家,好像就是北边调过来的,职位不低呢!”
“啊?是他家?看着就像…这气质,绝了!跟咱们这儿的人都不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好冷啊,我想穿棉袄了”
“你是宗萨,滚远点,要热死我了。”
“话也太少了吧?就报个名字,然后‘请多指教’四个字?没了?这自我介绍也太…省事了吧?”
“嘘…他过来了!快别说了…”
燕乔木穿过并不宽敞的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所经之处,原本挤在一起热烈讨论的同学,如同摩西分海般,下意识地向两边稍稍退开,让出空间。仿佛他周身自带一个无形的、散发着寒气的力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端正得如同用卡尺校准过。没有多余的动作,从肩上的帆布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课本封面朝上,边缘与课桌边缘平行对齐,严丝合缝;笔记本放在课本正上方,右侧边缘精确对齐课本右侧;笔袋放在右上角,距离桌沿两指宽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瞬间进入了一个只有他和书本存在的寂静结界。
教室重新响起的嗡嗡声、四面八方或好奇或探究或畏惧的目光,都如同被隔绝在冰冷的玻璃罩之外。
叶蓁蓁趁着和韩诺说笑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斜后方。
燕乔木腰背挺得笔直,如同焊在椅子上。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上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清晰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窗外是那棵巨大的老樟树,枝叶在微风中舒展摇曳,充满了盎然的生机和夏末的活力。但他看着那片盎然的绿意,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深潭般的眼底映不出丝毫光影的跃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仿佛那生机勃勃的树影只是投射在一块毫无生气的寒冰之上。
林旭凑上前与叶蓁蓁讨论着,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和本能的排斥:“喂,你们看见没?就那个新来的…像个…像个精密仪器成精了!浑身上下透着‘别惹我’的寒气。话少得可怜,眼神能冻死人,坐那儿跟个定海神针似的,周围这么吵他愣是听不见?” 他夸张地搓了搓手臂,“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叶蓁蓁收回目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五金店的偶遇、妈妈口中军区家属院新搬来的人、眼前这个沉默冰冷得不像活人的同班同学…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清晰得让她有点头皮发麻的事实。她昨天还暗自庆幸不用再遇见的那个“怪人”,不仅阴魂不散地出现了,还成了她的同班同学!
想离他远点?这个原本简单的愿望,难度系数瞬间飙升到了珠穆朗玛峰级别。她看着燕乔木那仿佛与整个沸腾世界彻底隔绝的冰冷侧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砸进脑海:
完了。这下,似乎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