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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觉 冰山学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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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学生证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得季衔坐立不安。老王枯燥的机械原理课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完全没进脑子。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照片上林屿那双被刘海半遮的眼睛,还有操场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娴娴,魂儿丢操场了?”下课铃刚响,周勉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震得他差点跳起来,“走走走,信息院失物招领处走一趟?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了,省得你老疑神疑鬼。”
安箐也凑过来:“就是,指不定人家正着急补办呢。信息院离食堂不远,顺路。”
季衔被两人推搡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被周勉的大嗓门冲淡了些。也对,多大点事儿。他努力把那股怪异感归结于最近训练过度疲劳导致的神经敏感,跟着室友朝信息工程学院的大楼走去。
信息工程学院的实验楼透着一股严谨的冷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子元件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与季衔他们热闹的体育学院氛围截然不同。走廊里来往的学生步履匆匆,交谈声也压得很低,更添了几分肃穆。失物招领处设在学院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窗口,前面排着几个人。
“嚯,不愧是学霸院,连丢东西都排这么齐整。”周勉小声嘀咕。
季衔排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一间半开着的实验室门。里面灯光很亮,白晃晃地映出几台精密仪器的轮廓。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专注地调试着示波器上的参数。那人身形颀长,肩线平直,露出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他操作仪器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那道专注的屏障之外。
“啧,一看就是学霸。”安箐顺着季衔的目光也看到了,小声评价,“感觉气场两米八。”
季衔莫名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就在这时,队伍轮到他了。
“你好,我捡到一张学生证,应该是贵院同学的。”季衔把那张小小的卡片递进窗口。
窗口后的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哦,林屿啊。信息工程大二的。他刚来过,说学生证丢了,急得很。我帮你联系一下他?他应该在隔壁实验室。”
“啊?他就在这儿?”季衔一愣,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刚才那个实验室的方向。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恰好完成了手头的调试,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直起身,摘下了防静电手套。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穿过不算长的人群,落在了季衔身上。
这人正是照片上的林屿。但真人远比那张小小的证件照更具冲击力。
他的刘海确实有些长,柔顺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眉眼,却遮不住镜片后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水,没有丝毫阴郁照片上那种外露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和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解读的复杂。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有些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和疏离。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更衬得他气质沉静而锐利。
林屿朝失物招领窗口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标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靠近而变得凝滞了几分。周勉和安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他停在季衔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视线先是落在季衔捏着学生证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缓缓抬起,对上季衔的眼睛。
“我的。”林屿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音质清冽,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浸染出来的理性冷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谢谢”,没有“终于找到了”的庆幸,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陈述事实的眼神。
季衔被这过于直接和冷感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那股熟悉的、在操场上感受到的、被什么东西黏着注视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是错觉!就是这个眼神!平静表象下,藏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专注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季衔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无所遁形。
他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此刻却莫名有些局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学生证递过去:“哦…哦!在操场角落捡到的。”
林屿伸出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平稳地接过了那张小小的卡片。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精密元件。在指尖触碰到卡片的瞬间,季衔似乎看到他的指关节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学生证背面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眼帘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所有情绪。
“嗯。”依旧是那个单音节的回应。他仔细地将学生证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动作一丝不苟。放好后,他甚至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其存在。
做完这一切,林屿才重新抬眼看向季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学霸式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只是季衔的臆想。
“麻烦。”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然后,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再看季衔或旁边的周勉、安箐一眼,他直接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那间明亮的实验室。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靠……”周勉率先打破沉默,搓了搓胳膊,“这位林同学……气场也太冻人了吧?感觉比老王的课还冷。”
安箐也咂舌:“不愧是信息院出了名的‘冰山学神’,名不虚传。捡到他学生证,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太酷了。”
季衔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实验室门,半天没说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被帅哥冷落,而是因为刚才那短暂接触中感受到的强烈违和感。
林屿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符合他展现出来的精英学霸形象。但季衔忘不了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烧穿一切的专注。还有他接过学生证时,那微不可查的指节蜷缩,以及按向口袋确认的动作里,透出的那股难以言喻的…珍视?
这绝不是对待一张普通丢失的学生证的态度。
口袋空了,但季衔却觉得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反而更深地压在了心上。阳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后背却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凉意。操场上枯草摇曳的景象,和林屿那双沉静如渊又专注到可怕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不断交错闪现。
那个角落…那张学生证…还有这个冷得像冰,眼神却烫得吓人的林屿……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季衔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惯常不准的直觉,可能真的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甩甩头,想把这荒谬的感觉甩掉,却徒劳无功。林屿最后那句平淡的“麻烦”,像冰冷的金属片,在他耳边轻轻回响。
实验室里,林屿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实验台,紧闭着眼。他按在胸前口袋上的手,掌心一片濡湿,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布料和学生证坚硬的塑料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用尽全部意志力刻下的那四个小字的存在。
「我的太阳」。
他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锁定在走廊里那个正被朋友推搡着离开的、高大而充满生气的背影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顾一切的执念。冰冷的实验室空气中,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