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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砚 无 ...

  •   进了东边的城镇,谢常宁果然先带怜思去了家鞋铺。掌柜见他们一身风尘,本有些怠慢,直到谢常宁摸出块成色极好的墨玉当定金,才慌忙亲自取了几双鞋来。

      “选双合脚的。”谢常宁靠在柜台边,看着怜思蹲在地上试鞋。少年脚型偏瘦,试到第三双才合适,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着木板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倒比先前那双磨破底的舒坦多了。

      出了鞋铺,谢常宁又转进家书斋。怜思原以为是要添些剑谱,却见师父挑了本《九州山河图》,又买了叠空白的宣纸。“往后你除了练剑,还得学着认路。”谢常宁将地图卷成筒塞给他,“总不能一辈子只跟着我走。”

      两人找了家临窗的客栈住下。入夜后,怜思正对着地图揣摩山川走势,忽听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他刚要起身,谢常宁已推门进来:“穿好鞋,跟我来。”

      客栈后院的柴房里,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个穿锦缎的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看着比怜思还小些,被打得嘴角淌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木盒,嘴里骂道:“狗贼!我爹是青州知府,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定要抄你们满门!”

      “知府的儿子?”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抬脚就要踹过去。

      “叮”的一声,望月剑突然飞至,稳稳架住那只脚。怜思落在柴堆上,青布鞋沾了些草屑,眼神却亮得很:“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黑衣人见是个半大孩子,本没放在眼里,可等谢常宁慢悠悠倚在门框上,忘尘剑虽未出鞘,那股子迫人的剑气已让他们腿肚子发软。“阁下是……”领头的刚要问话,就被谢常宁一个眼刀逼得闭了嘴。

      “滚。”

      一个字刚落地,黑衣人已作鸟兽散。那锦缎少年这才瘫坐在地,掀开木盒给他们看——里面竟是半块刻着云纹的玉佩。“我叫沈砚,”他喘着气解释,“我爹说这玉佩能救命,让我带着它去寻一位姓谢的先生……”

      话没说完,谢常宁已接过玉佩。月光从柴房的破窗照进来,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忽然转头对怜思道:“明日起,多个人吃饭。”

      怜思看着沈砚那双沾了泥的靴子,想起自己刚下山时的模样,悄悄把刚买的布鞋往他那边推了推。沈砚愣了愣,抓起鞋就往脚上套,尺寸竟刚刚好,倒像是特地为他备的。

      夜渐深,怜思躺在床榻上,听着隔壁沈砚的鼾声,又摸了摸枕边的望月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何要带自己来这城镇——原来练剑不止是为了伤人,有时也是为了护人。而这双新布鞋踩在地上的“嗒嗒”声,倒像是在替他说:往后的路,得踏踏实实地走。

      沈砚住下的第三日,谢常宁忽然让怜思收拾行装。少年不解,却见师尊已将那半块云纹玉佩系在腰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青州那边怕是出事了。”

      三人驭剑往南时,沈砚才断断续续说清缘由。青州知府沈敬之手握一份贪腐名册,本想呈给朝廷,却被京中势力察觉,派人截杀。那半块玉佩是沈家与谢常宁的旧约——当年沈敬之曾救过谢常宁一命,约定若遇危难,凭玉佩可寻他相助。

      “我爹说,师尊您是能定乾坤的人物。”沈砚坐在望月剑上,衣袍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里衣,“只是我不懂,您既有这般本事,为何……”

      “为何躲在玉清宫?”谢常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有些事,总得有人看着。”

      话音未落,前方云层突然翻涌。数十柄飞剑从云隙中刺出,为首的老者黑袍上绣着银蛇,正是京中锦衣卫的统领魏承影。“谢先生,别来无恙。”魏承影的声音像淬了冰,“交出沈砚和名册,老奴可保你师徒周全。”

      谢常宁没答话,只对怜思道:“护住沈砚。”

      忘尘剑骤然出鞘,红光如血泼洒长空。怜思见师尊身形一晃已至云端,剑招起落间,对方的飞剑竟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他握紧望月剑护在沈砚身前,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断魂滩的厮杀——那时师尊说“剑该沾血”,此刻才懂,真正的剑,是为了护住身后之人。

      魏承影见手下不敌,忽然从袖中摸出枚黑色令牌。令牌落地化作黑雾,竟凝成个丈高的傀儡,铜臂上缠着锁链,锁链尽头是泛着绿光的毒钩。“谢常宁,三十年了,你以为凭一柄残剑就能挡住我?”魏承影狂笑,“当年沈惊鸿死在断魂滩,你不也只能看着?”

      忘尘剑突然发出悲鸣。怜思看见师尊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红光暴涨间,傀儡的铜臂竟被硬生生斩断,黑雾里传来魏承影的惨叫。可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从云后闪出,匕首直刺谢常宁后心——竟是沈砚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脸上还沾着刚才被误伤的血,眼神却淬着毒。

      “师尊小心!”怜思急得御剑飞扑,望月剑与匕首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谢常宁回身时,忘尘剑已刺穿小厮的咽喉。魏承影趁机祭出毒钩,谢常宁为护怜思,肩头被钩中,顿时泛起黑紫。“走!”他将沈砚推给怜思,自己却转身迎向魏承影,“往青州城郊的竹林去,找一个姓温的先生。”

      怜思望着师尊被黑雾吞没的身影,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沈砚拽着他的衣袖哭道:“都是我害了师尊!”

      “他不会有事的。”怜思的声音发颤,却握紧了望月剑,“师尊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看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的剑没白拔。”

      望月剑载着两人往青州飞去。怜思回头望时,云端的红光仍在闪烁,像盏不灭的灯。他忽然想起师尊总穿的那件素袍,想起断魂滩上石棺的字迹,想起此刻沾在肩头的黑血——原来所谓“看着”,是把自己站成屏障,让身后的人能踏过屏障,走到天亮。

      沈砚在他身后低声念着:“我爹说,师尊年轻时总爱坐在竹林里磨剑,说等天下清了,就把忘尘剑埋回断魂滩……”

      怜思没接话,只觉得望月剑越来越沉。剑柄上的“望月”二字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倒像是在说:别怕,往前飞,前面有光。

      望月剑在云层中疾飞,怜思能感觉到沈砚的颤抖透过衣袖传来。少年的指尖冰凉,紧紧攥着怀里那方藏名册的锦盒,盒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姓温的先生,是什么人?”怜思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握着剑柄的手却稳了稳。望月剑似是听懂了他的心思,剑身在气流中微微调整方向,飞得更稳了些。

      沈砚吸了吸鼻子:“我爹说,是师尊的故人,当年和沈惊鸿前辈……和断魂滩那位,是过命的交情。”

      青州城郊的竹林比想象中更密,竹枝交错如网,连日光都漏不进几缕。怜思刚落地,就见个穿青布短打的老者坐在竹石上煮茶,紫砂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茶香混着竹露的清冽漫过来。

      “谢先生让你们来的?”老者没抬头,竹勺舀茶汤的手稳得很,“他肩上的毒,该发作了吧。”

      怜思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就见老者抬眼——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是温衍。”他推过两杯茶,“魏承影的‘蚀骨钩’,三十年了,还是没变。”

      沈砚“扑通”跪下,将锦盒举过头顶:“温先生,求您救救我爹,救救师尊!”

      温衍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沈敬之倒是会甩包袱。”他揭开盒盖,里面的名册泛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这些名字,当年害死沈惊鸿的,占了一半。”

      话音未落,竹林外忽然传来剑鸣。温衍抓起墙角的竹杖,杖头竟弹出三寸青锋:“来了。”

      数十名黑衣人踩着竹梢而来,为首的正是魏承影——他左臂空荡荡的,断口处缠着浸血的绷带,眼神却比毒钩更狠。“温衍,你这缩头乌龟,终于肯出来了?”

      温衍将锦盒抛给怜思:“带沈砚进竹屋地下室,那里有通往青州府衙的密道。”他竹杖一点,青锋直刺魏承影咽喉,“告诉谢常宁,当年的账,今日该清了。”

      怜思看着温衍的身影被黑衣人淹没,忽然想起师尊在云端的模样。他握紧望月剑,对沈砚道:“你先走。”

      “那你呢?”

      “我得让师尊知道,他教的剑,我没白学。”怜思御剑而起,望月剑划出银弧,将两名黑衣人挑落竹梢。他的招式仍带着青涩,却比在断魂滩时多了股韧劲儿——那是知道自己必须赢的决绝。

      竹屋的门被撞开时,怜思正将最后一名黑衣人踹进竹篓。他背对着密道口,剑尖垂在地上,青布鞋沾满了血,却站得笔直。沈砚在密道里哭着喊“快走”,他却笑了笑,像极了谢常宁偶尔露出的那种淡笑。

      “告诉师尊,”他对着密道喊,“望月剑会等他。”

      然后转身,迎着魏承影的毒钩,冲了上去。

      竹屋外,温衍的竹杖已断成两截,他靠着竹树喘气,胸口插着半片断刃。魏承影踩着他的手背狂笑:“老东西,谢常宁快死了,这小子也活不成,你们都护不住的!”

      “护不住?”

      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轻得像风,却让魏承影的笑声戛然而止。忘尘剑拖着红光飞来,剑柄稳稳落在一人手中——谢常宁站在竹梢上,肩头的黑紫已退去大半,素袍上沾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谁说护不住?”

      红光如瀑布倾泻而下。怜思在昏迷前,似乎听见望月剑在鸣,像在回应忘尘剑的呼唤。他想,师尊果然来了。

      怜思醒来时,鼻尖萦绕着草药与檀香混合的气息。竹屋的窗棂透进微光,落在床前那双素白的手——谢常宁正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师尊。”他嗓音干涩,抬手想碰谢常宁的肩,却被按住手腕。

      “温先生用三十年功力替我逼毒,”谢常宁指尖微凉,划过他剑伤处的结痂,“魏承影的钩子淬了蛊,得慢慢解。”

      沈砚端着药碗进来,眼眶还红着:“怜思哥,温先生……”

      谢常宁沉默片刻,将一块玉佩放在怜思枕边。玉佩是暖玉,刻着残缺的“惊鸿”二字。“他用竹杖里的炸药与魏承影同归于尽了,”他声音很轻,“那些黑衣人,府衙的人已按名册缉拿。”

      怜思摩挲着玉佩,忽然想起温衍最后那句话。原来当年断魂滩的局,谢常宁与温衍一直在暗中布局,那本名册,是他们埋了三十年的引线。

      三日后,青州府衙的牢房里,谢常宁站在铁栏前。里面的人穿着囚服,头发花白,正是曾在断魂滩出现过的“账房先生”。

      “沈惊鸿的佩剑,你藏在哪?”谢常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账房先生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你以为温衍为什么肯死?他当年为了自保,给沈惊鸿下过药啊……”

      谢常宁转身时,袖摆扫过廊下的烛火,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怜思站在石阶下,见师尊的背影比在云端时挺拔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望月剑在鞘中轻鸣,与远处忘尘剑的嗡鸣遥遥相应。沈砚抱着修复好的锦盒追出来,里面的名册旁多了块新的木牌,刻着“温衍”二字。

      “怜思哥,我们去哪?”

      怜思抬头看谢常宁的方向,握紧了剑柄:“师尊说,要去给断魂滩的沈前辈立块碑。”

      风穿过青州城的街巷,带着新抽的竹芽气息。望月剑的银辉映着少年的侧脸,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他知道,有些账清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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