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茨》一枝阿秋u

2、怜思 故人

　　阿思点点头，在寻得老道的同意下，走到谢常宁面前，“晚辈姓怜，单字一个思”说罢跪下行了拜师礼。

　　谢常宁点点头，从乾坤袋里随意拿出一把通体鎏金，形态雪白的剑递给怜思，“给他赐名，今后这就是你的神武”

　　“望月”

　　话音落下，剑柄上浮出“望月”二字，谢常宁挥挥手让怜思跟着自己走，下了山，谢常宁打算先带怜思回自己在山下的别院稍作休整。

　　山路蜿蜒，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谢常宁步子迈得大，怜思攥着那柄“望月”剑，小跑着才能跟上。剑身偶尔蹭到石阶，发出清脆的嗡鸣，倒像是在替这沉默的少年说话。

　　“你在观里修了几年？”谢常宁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卷得有些散。

　　怜思愣了愣，忙答道：“回师尊，七年了。”

　　“只会打坐念经？”

　　“……还学过些粗浅的吐纳法。”少年的声音更低了些，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在能轻松唤回忘尘剑的师尊面前，实在拿不出手。

　　谢常宁没再追问，等走到山脚的岔路口，一辆乌木马车正候在那里。车夫见了谢常宁，忙掀开帘子：“主人，都备好了。”

　　怜思还是头回坐这样精致的马车，车厢内壁铺着暗纹锦缎，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他刚要找个角落坐下，谢常宁已从乾坤袋里摸出本蓝封皮的册子丢过来：“先看这个，入夜前把上面的心法背熟。”

　　册子上写着《玄元剑经》，字迹苍劲，纸页泛着陈年的黄。怜思刚翻开第一页，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看得头晕，却还是咬着牙逐字逐句地念起来。

　　马车行至暮色四合时，终于停在一处青砖别院前。院里栽着两株老桂树，眼下虽没开花，枝叶却茂得遮了半面天。谢常宁领着他穿过月亮门，指着东厢房：“以后你住这里，晚饭让下人送到房里，吃完接着看书。”

　　怜思刚应了声“是”，就见谢常宁转身进了正屋，手里那柄忘尘剑不知何时已出鞘，正泛着冷冽的光。他想起观里老道说过，谢常宁是江湖上最让人忌惮的剑修，一剑能断三江流，今日见了，才知传言非虚。

　　夜里，怜思捧着剑经在灯下苦读，忽听院中有动静。他披衣出去，正见谢常宁站在桂树下，忘尘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弧，每一次挥出都带起细碎的风，将满地落叶卷得盘旋而上。

　　“看懂多少了？”谢常宁收剑回鞘，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比剑身还冷。

　　怜思红着脸低下头：“只看懂三成。”

　　“明日卯时起，我教你练剑。”谢常宁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握紧了怀中的“望月”剑。剑柄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知道，从今夜起，打坐念经的日子彻底过去了，往后的路，该是伴着剑影与星光的。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怜思已握着望月剑站在院中。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鞋，剑穗上的银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倒比他本人镇定些。

　　谢常宁踏着薄雾从正屋出来时，正见少年对着桂树比划昨夜背的剑经。招式生涩得像刚学步的孩童，手腕翻转时总带着观里打坐留下的滞涩，倒把望月剑舞得像根沉重的铁尺。

　　“停。”谢常宁抬手，指尖弹出的气劲正中怜思手腕。少年吃痛，望月剑“当啷”落地，剑身在晨光里晃出他惊惶的脸。

　　“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枷锁。”谢常宁弯腰拾起剑，两指捏住剑尖轻轻一旋，剑身立刻如活物般在他掌心流转，“再试一次，想着你要摘桂树上的露水。”

　　怜思依言抬手，可指尖刚触到剑柄，昨夜背的剑谱就全跑到了脑后。他急得额角冒汗，忽听谢常宁冷声道：“闭眼。”

　　少年慌忙合上眼，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桂叶上露水滚落的轻响。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的气劲顺着后颈注入，他忽然觉得浑身经脉都松快了，手腕不由自主地抬起，望月剑带着他旋身、出剑，剑尖精准地接住了一片坠落的桂叶。

　　“这才是‘观’，不是死记硬背。”谢常宁收了气劲，怜思踉跄着睁眼，正见剑身上托着那片沾着露水的叶子，晶莹得像块绿宝石。

　　这般练了半月，怜思的剑招渐渐有了模样。谢常宁看他根基扎实了，便开始教他御剑之术。那日在断剑崖，他见师父唤回忘尘剑时的意气，原以为御剑是何等玄妙，真练起来才知是磨人的活计——不仅要以气驭剑，还得与剑心意相通。

　　头回试着让望月剑离地时，怜思憋得满脸通红，剑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谢常宁在一旁看着，忽然将忘尘剑掷向空中，那剑竟化作一道流光，绕着怜思转了三圈，带起的风卷得他衣袍翻飞。

　　“用心听。”谢常宁的声音混在剑鸣里，“每柄剑都有自己的性子，望月喜静，你偏要逼它躁进，自然不听你的。”

　　怜思定了定神，慢慢松开紧握的手。他想起这半月来，每当自己对着剑谱发愁时，望月剑总会轻轻震颤，像是在安慰；夜里读经时，剑柄上的字迹会泛起微光，照亮他看不清的注解。原来这剑，早就在回应他了。

　　心念一动间，望月剑忽然嗡鸣一声，缓缓浮到他腰侧。少年又惊又喜，刚要迈步，脚下却一个踉跄，连人带剑摔在草地上。谢常宁看着他手忙脚乱爬起来，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

　　暮色降临时，怜思终于能踩着望月剑在院里飘半盏茶的功夫了。他落回地面时，见谢常宁正站在桂树下擦拭忘尘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倒像是饮过血。

　　“师尊，您为何要取那‘不归物’？”怜思忍不住问。他听别院的下人说，忘尘剑是三十年前搅动江湖的凶器，当年剑主惨死断剑崖，此剑便成了谁也动不得的禁地。

　　谢常宁擦剑的手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西方。远山尽头，残阳正沉入云层，将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因为有人在等它回去。”他轻声道，声音里藏着怜思读不懂的沉郁，“等你能让望月剑随心意纵横百里时，我便带你去见那个人。”

　　怜思握紧了手中的望月剑，剑柄上的字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师尊带他下山，或许不只是收个徒弟那么简单。而那柄忘尘剑里，藏着的恐怕是比《玄元剑经》更深的秘密。...

　　转眼又是三月，怜思的御剑之术已能算得上娴熟。那日他试着驭剑掠过别院后的湖面，望月剑劈开的水纹里，映出他日渐舒展的眉眼——比起初下山时那个瑟缩的少年，如今的他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剑修的清朗。

　　谢常宁看在眼里，某夜忽然扔给他一个油布包：“明日起程。”

　　包里是套玄色劲装，针脚细密，衬里还缝着层薄棉。怜思摸着布料，忽然想起师父总穿的那件素色长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从未见他换过。

　　第二日天未亮，谢常宁已提着剑站在院外。忘尘剑被他用黑布裹着，只露个剑柄在外面，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收敛。两人驭剑而行，风声在耳边呼啸，怜思紧紧跟着师父的身影，见他一路向西，飞过连绵的山脉，最终落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

　　“这里是断魂滩。”谢常宁落地时，黑布从剑上滑落，忘尘剑忽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剑身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红，“三十年前，忘尘剑的旧主就死在这里。”

　　怜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戈壁深处立着块半截的石碑，上面刻着“沈”字，字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等它回去”是什么意思——不是等某个人，是等这柄剑回到埋葬旧主的地方。

　　“旧主是您的故人？”怜思轻声问。

　　谢常宁指尖抚过剑身，那里有道极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出来的。“算是吧。”他声音很轻，“当年他持这剑护着一群百姓过断魂滩，被沙匪围在这里，拼到最后一剑时，剑断了，人也没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数十个骑着骆驼的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独眼龙举着弯刀大笑：“哪来的野修，敢闯断魂滩？不知道这里是我们黑风寨的地盘？”

　　谢常宁没动，只是偏头看了眼怜思：“你的望月剑，该沾点血了。”

　　怜思握紧剑柄，想起师尊教他的“剑随心动”。他脚尖一点，望月剑带着他直冲向最近的汉子，剑身翻转间，已挑落对方的弯刀。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脊拍中胸口，摔在沙地上疼得打滚。

　　“不错。”谢常宁的声音带着笑意。

　　剩下的沙匪见少年如此利落，顿时红了眼。独眼龙挥刀砍来，刀风带着黄沙，直逼怜思面门。怜思忽然想起《玄元剑经》里的“回风式”，手腕急转，望月剑在身前划出道圆弧，竟将弯刀缠了个结实。他借力一拽，独眼龙重心不稳，被自己的刀绊倒在石碑前。

　　“饶命！”独眼龙趴在地上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仙长放过我们！”

　　谢常宁挥了挥手，忘尘剑自动飞起，剑身在沙匪们头顶盘旋一周，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等戈壁恢复寂静，他才对怜思道：“看到石碑后面的洞窟了吗？把忘尘剑送进去。”

　　洞窟里很暗，怜思举着望月剑照明，见里面放着具简陋的石棺。他刚将忘尘剑放在棺前，剑身忽然裂开，化作点点红光，渗入石棺之中。与此同时，石棺上竟浮现出一行字：“谢郎，若剑归，勿念。”

　　怜思回头时，正见谢常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那句“算是故人”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等两人离开断魂滩时，日头已西斜。怜思见师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沈”字，和石碑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师尊，我们去哪？”怜思问。

　　谢常宁抬头看向东方，那里有炊烟升起，像是个热闹的城镇。“去买双新鞋。”他忽然笑了，“你那双，在断魂滩磨破底了。”

　　怜思低头看自己的鞋，果然见鞋底裂了道缝。他跟着师尊往东方走去，觉得望月剑似乎更沉了些，却也更有力了——原来剑沾了血，记了故事，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