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蝶》芴芒

18、solo（2）

　　许知洲闻声，视线再一次从卷子上移开，落到庄晓蝶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到齐了，那开始吧，你们谁先？”
　　庄晓蝶走到一旁空着的位置放下贝斯，一边解开背带一边对着一旁的女生问：“我都可以，看你？”
　　“那我先？”女生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刚刚好。
　　“可。”

　　琴弦发出沉闷又带着一丝清亮的声响，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女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弦上灵活游走，一段节奏明快的贝斯solo随即流淌而出，音符如同欢快跳跃的精灵，在安静的音乐教室里舞动。
　　许知洲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专注，微微点头。庄晓蝶也停下整理背带的动作，侧耳倾听，眼神里带着欣赏。

　　女生的演奏渐入佳境，指尖的力度和速度把控得恰到好处，将贝斯低沉厚重却又充满活力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曲终了，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许知洲率先鼓起掌：“可以啊，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贝斯往旁边放了放：“还好还好，就是练了挺久的。”

　　“该你了。”许知洲看向庄晓蝶，语气带着点期待。
　　庄晓蝶拿出贝斯，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调试好音色。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连串富有张力的音符从琴弦间迸发而出。
　　他的演奏风格和前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凌厉的锋芒，像是在黑暗中骤然划破的一道闪电，以低沉的根音起始，缓慢而滞涩，每一个音都拖着疲惫的尾音，仿佛在诉说压抑的情绪。
　　随后，节奏渐快，音符如急促的心跳，带着不安与挣扎，在低音区快速游走，又突然向上跃起，似朽木试图冲破束缚的渴望，却又很快跌落，回到沉闷的低音，反复几次，如同希望与绝望的拉锯。间或插入几个短促、尖锐的高音，像朽木裂缝中透出的微弱、颤抖的光，短暂又易碎。
　　厚重、孤独却又渴望。

　　许知洲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甚至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一曲结束，许知洲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你们俩，藏得够深的。去年居然都没参加十佳。”
　　榆中的十佳歌手分为两个活动，一个是不限制文艺表演，一个是仅唱歌。

　　庄晓蝶放下贝斯，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了笑，“谢谢。”
　　“你好厉害……”女生在一旁感叹，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钦佩。
　　庄晓蝶摆摆手，刚想说“过奖了”，许知洲就接话了：“你们这水平，去参加十佳的不限文艺表演类，拿个好名次绝对没问题。”
　　“但是，”突然，他话锋一转，“这次选拔我想你们应该也清楚，不像十佳一样，而是不限制表演的合作类型。”
　　“如果不介意，”许知洲笑着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欢迎你们加入Evil spirit。”

　　一直到走出体艺楼，庄晓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正式加入了？
　　庄晓蝶定了定神，回想起刚刚站在音乐教室门口的许知洲，冲他们挥着手，脸上是熟悉的慵懒神色。
　　一切都像梦一样。

　　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罩住，沉甸甸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学校的梧桐树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在风中胡乱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
　　庄晓蝶抬眼望向天边，一片乌黑。
　　于是背着黑色的贝斯包，朝着校外走去。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的广播声欢快地在校园里流淌。庄晓蝶跟着人流往操场走。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阳光热辣辣地洒下来，没一会儿，他额角就沁出了细汗。
　　“热死我了我去！”沈北安用手扇着风抱怨。
　　何听雨在一旁嘟囔着，“早知道就把我那小风扇带来了，热得快晕了……”
　　操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像一片片整齐的浪潮。主席台上方，崭新的横幅在阳光下鲜艳夺目，“新学期，新征程”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这时，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宣布开学典礼正式开始。校长走上台，热情洋溢地发表讲话，回顾过去一学年学校取得的成绩，又对同学们新学期的学习生活寄予殷切期望。

　　“看到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精神饱满地站在操场上，我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一个暑假过去，新的学期，让我们携手共进，以饱满的热情、昂扬的斗志，迎接新的挑战，创造新的辉煌！”
　　高二0班作为高二的理化尖子班，左边挨着高二一班，右边挨着高三。
　　而此时，高二年段成绩位于顶端的胡栖梧同学正在和他的同桌咬耳朵。
　　庄晓蝶比胡栖梧矮些，自然而然站在他前面。
　　“同桌，喝不喝百香果，一会请你。”
　　“同桌，一周没见甚是想念。”
　　“同桌……”
　　“闭嘴。”庄晓蝶有气无力的说着。
　　胡栖梧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桌的手臂。同桌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主席台上，校长的讲话还在继续，时而激昂，时而语重心长。

　　庄晓蝶本来就不是什么每天运动保持良好习惯的人，而且他有低血糖，早饭没来得及吃，现在已经有点发晕了。
　　胡栖梧悄悄从口袋袋里摸出一包劲仔小鱼干，忍不住抱怨，“这校长讲得也太投入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快被晒成鱼干了。”
　　然后又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梧桐哥哥你哆啦A梦啊？”0班女生不多，齐宇站在胡栖梧的左侧，看着他从袋中掏出一包软糖递给前面的人。
　　胡栖梧闻言，得意地挑了下眉，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一般一般，全校第三。”齐宇“切”了一声，也没再调侃，目光落在被胡栖梧塞了进庄晓蝶手里的软糖。
　　还草莓味的。齐宇心想，这玩意齁甜，他是绝对不会吃的。

　　“吃点，感觉你下一秒要倒地不起了。”
　　庄晓蝶犹豫了一下，接过软糖，指尖触到糖袋时，感受到了那点微弱的凉意，心里那股因低血糖和暴晒而生的烦躁，消散了些许。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胡栖梧听到这声谢，眼睛更亮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孙洪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主席台上了，提高音量号召大家以更饱满的精神投入新学期。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偷偷用手指戳了戳庄晓蝶的后背，见他没反应，便安分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讲话终于接近尾声。当听到“散会”的指令时，操场上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同学们如潮水般向教学楼涌去。庄晓蝶脚步虚浮，刚想抬脚，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胡栖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庄晓蝶缓了缓，才找回些力气，摇摇头：“没事，可能晒的，有点低血糖。”
　　“让你不好好吃早饭。”胡栖梧皱着眉，语气带着点责备，却还是半扶着他，“我送你回教室，慢慢走。”
　　齐宇也凑过来，关切地问：“小庄，需不需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谢谢，歇会儿就好。”庄晓蝶摆摆手。
　　沈北安却突然蹿过来，“什么不用，你太需要了！走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四人慢慢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胡栖梧时不时侧头看庄晓蝶，见他脸色渐渐恢复，松了口气。齐宇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挑了挑眉。
　　到了医务室，庄晓蝶对三人说：“我没事，你们快回去吧，待会儿要上课了。”
　　“你有事的小庄！”沈北安嬉皮笑脸，“下节蛋总连堂课，虽然蛋总上课挺好玩但是吧迟到几分钟无所谓……”
　　“你们先回去吧，我陪他。”胡栖梧把两人打发走，自己留下陪庄晓蝶。

　　“要好好吃饭啊小同学，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校医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听诊器，“来，躺到床上，我给你听听。”
　　庄晓蝶依言躺下，胡栖梧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脸上。校医仔细检查后，收起听诊器，温和地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低血糖，还有点轻微的中暑，输点葡萄糖，再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谢谢校医。”庄晓蝶道谢，“输液就算了吧我回去休息一下就行。”
　　“嗯……那也可以，注意休息啊好好吃饭。”
　　“好，谢谢。”

　　两人走出医务室，阳光撒在校园里，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医务室在操场边上，离他们的教室所在的教学楼有一段距离。
　　“同桌，我请你喝百香果，你在这等着哈。”胡栖梧把人安顿在树荫底下，跑向不远处的小卖部。

　　庄晓蝶老老实实在树荫下待着，不适感因为短暂的休息暂时缓和了一些。
　　“好久不见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庄晓蝶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这一个多月他过的太舒适，一些不适的回忆早已被掩盖。
　　可毕竟是掩盖，不是抹去。

　　庄晓蝶朝着声源处看去。男生穿着休闲服，与整个校园显得格格不入。
　　陈嘉斻双手插兜，一脸戏谑地站在不远处。
　　“怎么，才过多久就不认识了？庄晓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