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渔头 ...


  •   三个人一阵乒铃乓啷地再跑下楼的时候,方好才注意到雏菊的店门口停了辆卡车。这正是张正义来时开的车。

      这车看着眼熟,方好一看车牌照认出来这不是小卖部林老板的车吗?

      不过岛上的卡车总共也没有几辆。这些卡车因为常年跑来跑去运鱼或者帮忙运输别的生活用品而满满的泥土脏污,此时整辆车却清洗得一尘不染,车身贴着五彩纸绘的龙头,沿边缠绕着长长的红绳,红绳上结满了小巧的灯笼与纸花。

      车顶的木架上,还有几捆还带着露水的鲜花,多亏了雏菊,方好一眼认出来那小的是一种叫龙吐珠的小花朵,大的是水仙,还有些别的花朵,只是在阴沉的天光下看起来有些发闷,好像不太新鲜的样子。

      “是龙王祭出问题了?”方好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段时间主岛上热热闹闹地在准备龙王祭,东隅岛这边的渔民协会也派出了几艘船作代表去充场子。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和她们这些小片警无关的大事,只等龙王祭的当天守护好不方便去主岛过节的留守在家里的老人小孩就行。

      “嗯。”张正义擦了擦额头的汗,使劲地搓脸,“负责鲜花坛的那几家花商算错了数据,订购的鲜花不够用,现在主岛的各个花店都动员起来去凑数,可是固定的花品就那么几种,凑来凑去还差一些,我想着那天在雏菊店里看到花的品种还挺多的,想着这里兴许还会有些,赶紧就过来了。”

      方好瞪大了眼睛:“怎么还能算错数据的?!”

      张正义的表情跟吃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我还想问呢。说是其中一家花商想让他家男孩历练一下,就把这事儿交给了他,别的几家想着是‘自家孩子’就没掺和进来,没想到那小孩就给搞砸了。”

      “这可真是...”方好也没话说了,转而问雏菊,“那你看看方便帮忙不?”

      张正义立刻把需要的花材名单递过来,方好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

      本身祭典需要的花材数量就多,种类也多,为了美观以及所谓的好兆头连比例都有要求,这就导致一旦出现问题就很难临场补救,往往会出现某种花过多而另一种花过少的情况。

      见雏菊一副正在思索的样子,张正义也不为难她,说:“没事儿,咱家没足够的花也不碍事,本来就是主岛那边的活动,我们只是凑个热闹;再说,她们也该有备案的,估计拿些常见的月季什么的喜庆的花补上也可以。”

      “嗯,我想应该可以。”雏菊突然出声,接过册子,“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搬出来,可以吗?”

      现在才不到七点,龙王祭的各项活动都要等到九点钟才会开始,来得及!

      雏菊旋身就钻进了店面的后仓库。

      虽然雏菊这里有花材,张正义和方好倒都没抱着她能提供多少的心思。想着能补个缺就最好了,不成想,雏菊居然一篮接一篮地近乎装满了卡车。

      张正义瞠目结舌道:“你这小店进这么多花干什么?”

      可不是嘛,要说常规的金盏菊啊红掌啊这种万金油式花材,她有就算了——主岛上的那些花店倒也不缺这些——可是连有着好寓意却不常见的龙吐珠、鹤望兰,以及总体算是小众的黄栀白兰花她也有,这可就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有备无患。”雏菊轻飘飘地解释道。

      “乖乖,你这要是卖不出去得损耗多少啊。”张正义感叹道,但她也不多过问,她是来帮忙要花的,花儿既然拿到了,别的事她也管不着了。只有方好有些疑惑地看着雏菊发起呆来。

      “好了,别发愣了,上车,咱们走!”张正义大着嗓门把方好和雏菊提溜起来塞进副驾驶,她也跟着跳到架势座,一脚油门就带着一车的花往码头跑。

      刚上车时的心情是焦急的,哪怕这本来就是和方好她们无关的事情,但依然总会想着要再快一点别赶不及了;待到多行驶了一段路,方好看着逐渐多起来的人流,心情也跟着变成迫不及待想要飞去主岛的期待了。

      原本宽敞的滨海公路已经被临时集市和停泊的私家车挤得水泄不通——真奇怪,东隅岛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口和车!

      就要到港口了,人群涌动如潮。有的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她们大概是在主岛找不到观景位,于是想去周边的岛上碰碰运气;还有穿着校服却不去上学的小孩子们——这也是被大人们允许的,反正就这一天;拖家带口的岛民,抱着无人机的自媒体博主…

      每个人的手里都抱着一些鲜花,空气中混杂着鲜花的香气还有随处可见的炸鱿鱼的油烟和热烈的汗味。

      可是这样的话,卡车就上不去渡轮了呀!

      张正以把身子探出车窗,远远地对着路边比着手势打方向,指挥两个从主岛来的穿警用马甲的临时交通协警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好让车倒进码头入口。

      车上的红绳随着颠簸甩来甩去,车斗里隐约能看到露出帆布的花枝和五颜六色的纸花饰。几个小孩眼尖,一下子就扑上来。

      “哇——好多花啊!”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男孩伸手就想抓,却被他妈妈一把打掉,“别乱碰,那是供龙王的!”小男孩瘪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这里的花更好看我想要嘛我想要嘛…”

      不远处,又有两个孩子在拉扯,一个抢着要一朵红玫瑰,一个要把手里的花环戴到自己脖子上,还没戴稳就被另一个孩子拍掉,花环滚进人群,被不知谁的大脚一踩,顿时就散称了一片。

      那孩子呆了一秒,也哇地哭了起来。更多的小孩也被吓哭,或是因人太多而烦躁委屈,稚嫩的哭声此起彼伏。于是有的家长扯着嗓子骂人,有的满脸焦急弯腰哄孩子,还有的倒是省心,笑吟吟地拍照发朋友圈:“堵在码头啦,孩子都累哭了。”

      热闹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一切。

      方好和雏菊可以轻松地看热闹,张正义已经将车稳稳开到渡轮入口,立刻又有两个从主岛调来的年轻警官迎上前来,和她打了个招呼:“您是东隅这里的张所吧?这是拿到花材了吗?”

      张正义点头:“我们这里也不清楚你们那边要多少,花商小妹妹把她有的全都放上了,之后记得要给人家一个贵宾席啊。”

      对方也不废话,满口答应,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后,就挥手指挥工作人员先让卡车上船,张正义一边鸣笛一边拿着喇叭喊:“请大家稍让一下,急用物资先上——小朋友别靠近车辆——别推了,排队上船——”

      声音不大,但在这混乱中却格外清晰。大多数人都是认得张正义的,人群便慢慢腾出一条窄道,皮卡缓缓驶上渡轮。

      “好了好了,别看着我了,想下去玩就去吧。”张正义连头都不回,就打发祖宗一样地对着方好和雏菊挥手,她俩也是不客气,嘿嘿一笑就从车上跳下去。

      两人手牵手在渡轮上四处乱走。

      渡轮上做什么的人都有,不仅仅只是游客。有好几个卖手环和小花束的小贩就驻扎在渡轮上,看到谁身上没装备就往谁跟前凑,基本上一卖一个准。几个年轻人买了之后,一边自拍一边把鲜花别在身上。

      方好悄悄跟雏菊说:“你应该多带点花的,我看着这些人的花都不如你的呢。”

      雏菊只笑不说话。

      还有些中老年人穿着雨鞋、提着水桶,神色虔诚,她们并不怎么说话,只专注看着前方的水汽里颜色淡淡的主岛。她们是正儿八经去参与龙王祭的,想为家中老人保平安,为远方的孩子求顺遂。

      “好像全岛的人都出来了…”雏菊靠在方好的胳膊上,小声说。

      “这还只是开始。”方好笑了一下,“等到了主岛,你会看到更多人,还有更大的热闹。”——其实她也是胡说的。

      别看方好想装出一副老道的样子,面上早就压抑不住兴奋了。

      去年的今天,她们所里的三位警官都是坐在办公室里干瞪眼的。

      小王姐是一如既往地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张正义好像是因为和主岛警局里的人有些什么过节所以也不和她们多联系——话说回来,这一看,张正义和人家不也处得很好吗?——而方好,虽然好奇,但那时她初来乍到,脸皮还薄,就也只好坐在所里写报告。

      今年说是帮忙运花,但也算是能补上去年遗憾。

      等到渡轮上的轿厢门缓缓合上,发动机轰鸣,身后的人群才像缓了口气,逐渐归于秩序。被骂哭的小孩已经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打盹;闷热得脸红红的游客打开小风扇,往脸上喷水;有人打开广播,传来主持人高亢的声音:“东隅岛龙王祭特别直播现在开始,今天我们将全程记录从贡坛搭建、花船下水,到放生仪式与投花庆典…”

      “咕噜噜——”

      雏菊睁大眼睛趴在围栏边上去看外头的海。

      海面一望无际,在渡轮缓慢前行中被切割成层层叠叠的浪纹,像是有什么温柔而巨大的生物正沉睡在水下。这会儿又出了太阳,阳光照下来,波光粼粼,帆船在不远处点缀出几笔轻盈的剪影。

      雏菊伸出头去,风吹得她额前的发丝四处乱飞,再被浪花拍船激发出的水星子给贴在脸上。

      “好爽啊!”

      “你别掉下去。”方好提了一把她的后领,半是责备半是无奈。

      雏菊扭头看她,眼睛还亮晶晶的:“这里每年都过这个节日吗?”

      “嗯。”方好说。

      “那…龙王祭是什么呀?”

      这话可真是问对人了...方好摸了摸鼻子,随口扯了个理由。她撒谎的技能很差劲,还好雏菊是个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人,顺理成章地就被方好带回卡车。

      张正义正靠在车窗上想事情,一转头看到两张扑闪着大眼睛的脸吓得差点骂出一连串的难听话。

      “吓什么人?”张正义给了她俩一人一巴掌。

      “张姐,给雏菊讲讲龙王祭的事情呗。”方好保持自己“懂只是不说”的人设屹立不倒,严肃地请张正义给雏菊说。

      张正义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好在这里装相,说:“只有第一次听是免费的,所以你给我把耳朵捂上。”

      “姐、姐...”方好直讨饶。

      张正义这才满足地哼了两声,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所谓龙王祭,当然就是龙王祭...所谓龙王,当然就是龙...

      “能不能说点干货啊!别在这里胡扯了!”方好打断张正义,她可不想听张正义为了逗她俩玩就先扯上半天山里有个小和尚的故事。

      “知道了,真烦人。”张正义翻了个白眼,重新清了清嗓子。

      东隅岛也好,主岛也好,自古就是依海而生,海就是食物、生活、死亡和希望的源头。每年农历七月末,正值雨季,这座岛就会举行“龙王祭”。

      据村中老人回忆,龙王祭最早起源于清代,是渔民每年正式出海前的求安仪式。

      龙王庙建在主岛的最南端,背山面海,而庙里供奉的,却不止是一位龙王,而是“三海王”“五海龙”“浪母娘娘”“潮神”等一整组的海神系统。

      至于这个系统是怎么建立的,就和其它地方的民俗神话一样,一部分来自于本土的对于自然神奇的拟人化崇拜,一部分则来自于本地的有着突出贡献的历史名人,剩下一部分则是前两者和外来的正统宗教体系的结合所创作出来的新神。

      传说里,海王掌管风浪雷电,而浪母娘娘则保平安送子嗣。最初,渔民们在祭日会杀猪宰鸡,把香火带去庙前供奉,再将糯米团和酒洒入海中。

      和现在不同的不仅仅是祭祀方法的不同,还有参与祭祀的主力军的不同。那时,虽然准备祭品、打扫场地、又要在结束后把一切给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都是女人,风光地在供桌后耍威风的却完全只是男人们——他们围坐于沙滩,抽烟吃槟榔饮酒,等待那唯一的高潮时刻:鱼王竞赛。

      鱼王竞赛是一场海上斗勇斗智的较量。各家船队出海比谁捕得最多、最稀有的鱼。一年之中,谁赢得这场比赛,谁便在渔业上获得某种“被海神垂青”的荣耀,也会被看作是这一年的“渔头”,什么时候下海、什么时候要禁渔,都说了算。

      而这场仪式,也人为地排斥了女人的参与。

      “过去有种说法,是说女人不能碰网,也不能上头船,甚至连靠近龙王庙时都要绕路。”张正义说道,嗤之以鼻,“理由可多啦:什么女人的跨下晦气会让船翻倒。切,女人的□□要这么厉害,就应该直接骑在他们头上!”

      方好和雏菊就跟着笑。

      “这是以前旧日子的风俗。”

      张正义从卡车里摸出来红剪纸,这是一个人像。

      “这是主岛的第一位女渔头。”

      纵使在几十年前,说是解放了妇女,主岛也出了大量的女兵队,在保卫家乡的战役里当仁不让。可在战争结束后的十几年,祭典再次开始,却依然还只是男人的专属。

      直到那年,大陆的别的地方到处在闹饥荒,偏偏海边也不太平。台风突如其来,老渔头病倒,整个村子都无人敢出海。

      不出海就会饿死,出海就会被海浪卷走。那就等吧,反正国家——国家肯定会给大家发粮的!

      左等右等...难道真的要活活等死吗!偏偏有个年轻女人,咬着牙顶了上去。

      她叫苏玉真,是那年刚刚领到船证的第一位女船长。出海前,她没穿正经的渔袍,而是用旧帆布缝了一件裙子。

      她可以穿着更方便的衣服,但她更想告诉所有人,她就是要以别人眼中“女人该有的样子”去做“女人不该做的事情”!

      她说:“我去,是为了让我的女儿、孙女以后都能出海,而不是只能守着锅台,明明做了最多的活儿却要被说没有做一点事。”

      全村人虽然挨着饿,却也大都等着看她出洋相。结果她居然带回了一整船银亮的鲱鱼,比过去三年的鱼王还要多。

      这一年并未举行龙王祭,可是她出海后,风暴居然神迹一般地平静下来,大家私下里都说,龙王这像是在有意庇护她啊。

      于是,第二年的龙王祭,她理所应当地要求参与鱼王的捕捞赛。一些——“老不死的。”张正义说,“无论如何就是要反对她。”

      她就站在庙口,当着全岛人和几欲晕厥的老头子的面直接踏入了龙王庙。结果,天色没变——看来龙王并没有发怒。

      有人冷笑,说她是靠运气。她就笑着开口:“你们不是说女人会带来霉运吗?怎么你们又承认我有运气了?你们谁不是从女人的□□爬出来的?我看你们才是最晦气的!”

      “海神要真是男的、只有男的,怎么会容得下我们这广大的海女同胞次次都能活着回来?大海若真嫌弃女人,我们早就被卷走了。”

      她站在香火缭绕的龙王庙前,被站出来的海女、主妇还有不谙世事只是跟着大人们一起的小女孩环绕着,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致得不像一个渔民却像一个夫人,她把话说得一锤定音:

      “大海不会反对女人,因为女人身体里就有海洋和潮汐。”

      她破例参赛,也咬着牙夺得渔头称号。

      从那以后,龙王祭不再只是男人的盛会。更多的女人们参与进来,甚至成为了主祭者。祭典上开始有女童踏浪献歌,有年轻女船长带领出海表演,也有妇女们用自家刺绣缝制的锦帛献祭,而所谓的习俗也逐年瓦解,变得热闹、喜气,而不再沉重。

      原本龙王祭需要杀生,为了不吓到孩子们,女主祭者提议改成鲜花、贡果和香烛。投入水中的祭牲也换成花环。

      每逢祭日当夜,港口更是灯火如昼,锣鼓齐鸣,水面上漂着成千上万盏莲花灯。有人说,那是为海里迷失的灵魂照路,也是对天上神明发出的祝愿。有商贩还会专门贩卖龙形糖人、龙鳞煎饼,还有游客特地赶在台风季前来,只为一睹那传说中的“鱼王出水”。

      再随着时代演进,人口的流失和网络的普及导致大费周章的龙王祭一年比一年萧条,这样下去,龙王祭又将面临停祭的居民。

      又是一位女主祭者说,龙王祭和出海求平安顺遂的小祭到底还是不一样,索性就把龙王祭和渔民们自发的祭祀活动分开,再把龙王祭的时间固定成阳历的开学季,把含义和求学绑定起来,吸引更多的人来参加。

      “所谓的传统,所谓的不可更改,就是这样一点点改变的。”张正义说,“有的人啊,生怕有一点点的变化,可是现在看看,这不还是好好的吗?”

      至于习俗的改变,也非常容易。只需要编撰出来新的故事就可以。比如,大家都说龙王喜欢香气浓郁的花朵。甚至有新的民间传说出现:海神居住的龙宫深海漆黑,唯有花香能穿越洋流,传递人间祝愿...

      如今的龙王祭,不再是沉重的仪式,而是一场欢腾的盛典。孩子们着彩衣、老人们敲锣打鼓、渔民们将装饰着花朵的船缓缓推入海中。

      与求学的好寓意结合起来更是神来一笔,随着主岛的旅游开发,“能够给自己孩子求来一年好好学习”实在是比什么美景都要吸引国人的宣传语。

      所以游客变得空前绝谷,直播和短视频时代的到临,更是使得每年一到这个时候,热搜上只有两个主词条,开学季和龙王祭求学|运,一打开手机就是各路游神咚咚咚地跳着神乎其神的舞。

      渡轮继续向前,穿过海风和阳光,驶向盛大的节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渔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