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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迫同行的陌生人 ...

  •   西北的风,干燥、粗粝,裹挟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气息,狠狠拍打在“行者无疆”租车行褪色的招牌上。施繁斜倚着他那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二十九岁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絮的牛仔外套,脖颈间挂着一条带有绿松石和银铃的藏式项链,随着他晃悠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轻响。他右脸颊那个标志性的小酒窝此刻并未出现,眉头拧着,手指烦躁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租车APP的订单页面。

      “搞什么鬼……”他低声咕哝,屏幕上的“订单确认”和眼前空荡荡的停车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提前半个月预定的那辆据说“皮实耐造”的越野车,此刻连影子都没有。这次西北自驾,是他逃离城市钢筋森林、逃离灵感枯竭的录音室、逃离经纪人催命符般电话的临时起意。他需要广袤、需要荒凉、需要未被驯服的风和土地来唤醒他沉睡的旋律神经。可现在,连第一步都卡在了这间弥漫着机油味和尘土气息的小车行里。

      “老板!我那车呢?说好的早上九点提车!”施繁提高音量,冲着车行里一个正埋头在油腻腻的发动机里的中年男人喊道。

      老板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眼神有些闪烁:“哎呀,小兄弟,实在对不住!那车……昨晚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小状况,水箱裂了,还在修!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施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点仅存的耐心瞬间蒸发,“我行程都规划好了!明天下午黄花菜都凉了!你这不耽误事儿吗?”

      老板搓着手,一脸为难:“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上午刚回来一辆车,车况绝对没问题,就是……就是已经租出去了另一位客人,也是走西北大环线的。您二位……拼个车?”

      “拼车?”施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圆了眼睛,“跟一个陌生人?开几千公里?老板你开玩笑吧?”

      “这不是没办法嘛……”老板陪着笑,“那位客人也是急用,行程很赶。我看您也是爽快人,说不定路上还能交个朋友?油费路费还能分摊呢!您考虑考虑?那车是辆老款吉普,底盘高,跑戈壁滩正合适!”

      施繁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他想象中的旅程是独自一人,开着车窗,让狂野的风灌满车厢,音响开到最大,循环着他那些小众又叛逆的民谣合集,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找个路边停下睡一觉,灵感来了就在皱巴巴的餐巾纸上划拉几笔歌词。自由,无拘无束,像一阵掠过荒野的风。和一个陌生人?一个可能要求空调温度恒定、嫌弃他音乐吵闹、甚至可能还有洁癖的陌生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窒息。

      可环顾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镇,除了这家租车行,别无选择。再耽搁下去,他精心规划的行程(虽然这规划本身也很随性)就要彻底泡汤。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吧行吧!”施繁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挥开这倒霉的境遇,“人呢?车呢?赶紧的!”

      话音刚落,一辆饱经风霜的墨绿色吉普车,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稳稳地停在了车行门口。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登山靴,接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施繁感觉周遭燥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来人很高,身形修长挺拔,即使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长裤,也能看出良好的肩背线条。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设计简洁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深湖,扫过施繁和他那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登山包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相机包,动作一丝不苟。车行老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游先生!您回来得正好!”

      被称为“游先生”的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老板身上,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感:“车检完毕?油箱加满?按清单确认过备件?”他递过去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极其工整的备注。

      施繁在一旁看得直挑眉。这阵仗,比他乐队演出前调音师检查设备还严谨。他打量着对方脚边那三个一模一样的、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黑色硬壳行李箱,再看看自己那个塞得快要爆炸、拉链都岌岌可危的登山包,以及随意挂在包带上的那把用旧帆布包裹的木吉他,一种格格不入的荒谬感油然而生。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和“计划精密”的气息,跟他这种“走到哪算哪”的散漫派,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老板连忙点头哈腰:“都按您的要求办妥了!游先生,是这样,有个情况……”老板搓着手,把施繁租车出问题和他提议拼车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游浮时(施繁从老板的称呼里知道了他的名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转头,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施繁。那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手术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评估着施繁这个人形行李架和他所代表的“计划外变量”。施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扯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露出了那个小酒窝:“嘿,哥们儿,江湖救急,帮帮忙呗?油费路费我出一半,保证不添乱!”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无害。

      游浮时的目光掠过施繁脖颈间晃动的银铃,扫过他牛仔外套上可疑的油渍(大概是昨天吃烧烤蹭的),最后落在他脚边散落的两袋开了封的薯片上。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就在施繁以为对方要冷酷拒绝时,游浮时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行。”

      干脆利落,毫无温度,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交接。

      施繁还没来得及为这“恩准”松口气,就听到下一句冷冰冰的补充:“但约法三章。”

      “第一,我的行李有固定位置,你的物品不得占用、触碰。”他指了指后备箱里规划好的空间,那三个黑箱子像列队的士兵。“第二,车内温度保持22度恒定,禁止开窗引入灰尘。”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施繁的吉他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禁止任何形式的噪音污染,包括但不限于外放音乐、大声喧哗、以及……”他顿了顿,“难听的即兴哼唱。”

      施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噪音污染?难听的哼唱?!”他差点跳起来,“哥们儿,我那是艺术创作!民谣!懂不懂?灵魂的声音!”

      游浮时已经转身,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开始将后备箱里属于租车行的杂物清理出来,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在执行既定程序。“不懂。”他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只知道我需要安静。违反任何一条,你立刻下车。”

      “你!”施繁气得牙痒痒,但看着那辆唯一的希望——墨绿色的老吉普,再看看游浮时那油盐不进的冰山脸,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憋着一肚子气,粗鲁地把自己的大包和吉他塞进游浮时“施舍”出来的后备箱角落,又抓起那两袋薯片,用力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了副驾驶座。

      一股混合着皮革清洁剂和某种冷冽雪松调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干净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施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游浮时微皱的眉头中,报复性地把空调出风口掰向自己这边。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老吉普载着两个气场截然相反、被迫绑在一起的男人,驶出了尘土飞扬的小镇,一头扎向辽阔而苍茫的西北公路。

      最初的五百公里,成了施繁人生中最漫长、最憋屈的“战场”。

      吉普车的内饰是沉闷的深灰色,和游浮时这个人一样缺乏生气。施繁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移动的、恒温的、无菌的金属罐头里。车载音响?那是游浮时禁区清单里的头号危险品。施繁偷偷摸出手机,刚插上耳机线,就听到旁边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蓝牙连接会干扰我的导航设备信号。”

      施繁:“……”

      他试图开窗透气,让外面充满生命力的风灌进来,刚按下一指宽的缝隙,一股裹挟着黄沙的劲风就呼啸而入。

      “关窗。”游浮时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灰尘会损害精密仪器。”他的目光扫过中控台和他放在腿上的相机包。

      施繁愤愤地关上车窗,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报复性地用力啃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吃完,他故意把苹果核往游浮时放在脚边的相机包旁一丢,挑衅地看着对方。

      游浮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匀速行驶。几秒钟后,他靠边停车,动作流畅地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黄色密封袋和一个一次性手套。他戴上手套,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个苹果核,精准地丢进密封袋,封口,然后走回来,将那袋“垃圾”递到施繁面前。

      “你的。”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眼神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施繁,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实验样本。

      施繁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他一把夺过密封袋,狠狠塞进自己脚边的零食袋里。妈的!这洁癖冰山男!

      沉默再次笼罩了车厢,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老旧车身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单调的景色在窗外飞驰:无尽的戈壁滩,低矮的骆驼刺,偶尔掠过的、孤独矗立的输电塔。施繁无聊得快要发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脑子里盘旋着一些不成调的旋律碎片,却因为缺乏宣泄的出口而更加烦躁。

      当一群野骆驼出现在远处的沙丘上时,施繁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喂,摄影师,”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看到没?野骆驼!多带劲儿!你不下去拍几张?这可是西北的象征!”

      游浮时依言减速,靠边停车。他下车,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他从相机包里取出那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专业相机,装上长焦镜头,调整参数,动作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架好三脚架,镜头精准地对准那群骆驼。

      施繁也跳下车,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热闹。只见游浮时调整角度,构图严谨得像教科书,光线、背景、主体位置都计算得毫厘不差。他按下快门,动作稳定得如同磐石。

      “啧,”施繁忍不住开口嘲讽,“拍个骆驼跟拍证件照似的,绷那么直干嘛?就不能抓点动态的?比如它们打喷嚏甩口水啥的,那多生动!”他试图激怒对方。

      游浮时缓缓放下相机,转过头看向施繁。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冰冷的镜片上,反射出锐利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施繁最在意的地方:

      “动态抓拍需要的是敏锐和技巧,不是靠制造噪音惊吓动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施繁放在车里的吉他,“就像调音,需要的是精准的耳朵和耐心,而不是……”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刻薄的嘲讽,“制造出比骆驼发情期叫声更难听的声音。”

      “你说什么?!”施繁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敢说我弹得难听?!你懂不懂音乐?你个只知道按快门的冰冷机器!”

      游浮时不再理会他的跳脚,收起三脚架和相机,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上车。天黑前要赶到预定补给点。”命令式的口吻,彻底点燃了施繁的怒火。

      “预定预定!你的人生除了计划表还有别的吗?”施繁坐回副驾,砰地关上车门,空调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更觉得心头火起。他赌气地把空调出风口用力掰向自己,调到最大风量。

      游浮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副驾驶那边的空调出风口关掉,然后把他那边的温度又调低了一度。

      冰冷的空气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对峙。

      施繁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暮色浸染成暗红色的戈壁滩,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后悔了,无比后悔。跟这个冰山洁癖计划狂拼车,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旅行,而是在坐牢!他需要音乐,需要声音,需要打破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

      一个大胆的、带着强烈报复和挑衅意味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悄悄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一阵激昂的前奏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死寂!是施繁最爱的一首西北民谣,粗犷的男声嘶吼着,带着马头琴的悠扬和鼓点的奔放,瞬间充满了狭小的车厢空间!

      “你能不能关掉那该死的音乐?!”游浮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怒意,像冰层突然炸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刺向施繁。

      施繁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吼回去,声音甚至盖过了音响:
      “你能不能别把空调开得像停尸房?!”

      两人的目光在充斥着暴躁音乐和刺骨冷空气的车厢里激烈地碰撞,火花四溅。老吉普在空旷无人的公路上疾驰,像一头载着两个火药桶的钢铁怪兽,驶向被暮色吞噬的荒野深处。旅程才刚刚开始,硝烟已然弥漫。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对抗之下,施繁没有注意到,当那首民谣进入某个苍凉悠远的高潮段落时,游浮时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曾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随着鼓点,叩击了一下冰冷的皮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被迫同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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