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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卫凌 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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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长宁宫内,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搬来太后娘娘赏赐的各色花卉盆栽,将它们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院落之中。阳光下,月季开得正旺,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紫的深邃,还有那带着混色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整个院子都洋溢着春日里蓬勃的生机。
然而,公主殿下本人却对此不屑一顾,她悄然躲在庭院深处的树荫下,全神贯注地研究一本刚得到的古乐拓本。那拓本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纸页泛黄,边缘破损,积着厚厚的灰尘。她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吩咐宫人简单清理后,便迫不及待地翻开细阅。
她纤细的身影映在案前,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旁边静静躺着一把栗色的古琴,久未弹奏,弦间似有细微的灰尘,想来音准已有些失调。她心里暗忖着,回头得找人来好好调校一番了。
简单翻阅一遍拓本后,苏韫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搭上琴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小心拨弄起来。初时,琴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她的记忆力极佳,随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琴音渐渐流畅起来,到第三遍时,那古朴而深远的旋律已然婉转动听。这曲子,立意深远,前调平缓如泣如诉,仿佛低声的私语;中调紧凑激昂,起承转合间跌宕起伏;后调则气势如虹,豁然开朗,令人心胸为之开阔。
弹至兴起,苏韫微微一笑,眸光流转,似有灵光闪现。她心想,若是中调能间奏琵琶,那激昂之处定能添几分跌宕;而到了后调,再辅以竹笛,那豁然开朗的意境岂不更加空灵悠远?想到这里,她唇角轻扬,眼中闪烁着对乐曲的期待。
昭月静静地坐在不远处,手指灵巧地穿梭于丝线之间,忙着给公主缝制香囊。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琴音,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见公主弹琴的侧脸,认真,专注。微微一笑,便又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活计。不料,琴音突然止住,公主清脆的声音传入耳畔:“昭月,你可知道哪里有善琵琶者?”
昭月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香囊,眉头微蹙,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抬起头,欲言又止,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似乎有些话不太好开口。
苏韫见状,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催促:“快说呀,告诉我啦!”
昭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小声说道:“回殿下,这京都倒确实有一位善琵琶者,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迟疑,“她、她如今身在勾栏之地,若是寻她与公主和奏,恐怕会辱了公主您的清誉。”
苏韫闻言,眉间不悦地轻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凛然:“这京都的达官贵族们,平日里将那勾栏之地当作消遣之所,他们又高贵到哪里去?我不过是想要以琴会友,求得乐音的极致。若她技艺果真不凡,赎她出来又何妨?”说着,她修长的手指继续在琴谱上拨弄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昭月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
几番拨弄,琴音流淌,但终究觉得少了些许趣意。勾栏听曲?苏韫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抬眼看向昭月,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昭月,伺候本公主换上男装,咱们去醉音楼听曲儿去!”
往日里,公主殿下也不是没做过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昭月对此倒也不觉奇怪。她只是默默地收起香囊,开始为公主准备行头。如此,一行人很快便乔装打扮,来到了醉音楼的门口。
还未走近,便见一个老鸨扭着丰腴的腰肢,莲步轻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她身上脂粉气息浓郁,刺得苏韫的鼻子痒痒的,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苏韫努力装作男子的粗犷模样,刻意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公子哥的纨绔:“花魁在哪儿?本公子要见见!”说着,她便豪气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百两的银票,轻描淡写地递了过去。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接过银票,脸上笑容更甚,这才弓着腰道:“花魁娘子正在二楼厢房招待贵客,还请公子稍后片刻。”
苏韫的眉心不悦地拧成一团,她“哦?”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在哪个厢房?带我上去!”
老鸨既舍不得到手的银子,又怕扰了前一位贵客,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她的犹豫不决,让苏韫的耐心彻底耗尽。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再客气,直接一把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巧不巧,门后传来的,唔浓软语的清音,而屋内的景象,更是让她瞳孔骤缩——只见那琵琶女子与一名男子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场面十分暧昧。
待那男子闻声转过头来,视线与苏韫的目光猛然相撞。一瞬间,苏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颤,脸上的纨绔之色瞬间僵硬,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震惊。
“好你个顾时安!”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失望,“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说起来,他亦是她的严师。自古师生情爱,多被视为不伦,因此,她对他的爱慕,便多了几分敬畏交织的复杂情感。她终究渴望以真正的自我被他认可,而非仅仅因为身份。然而,他的眼中似乎从未有过她,这让她在慌乱中,一步错步步错,最终竟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苏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截住:“站住!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苏韫迟疑地抬手指向自己,眼神中满是不解地望向顾时安。见他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只得认命地留了下来。
老鸨自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看出这二人似有旧识,于是摸了摸手中的银票,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小公子,奴家在外面等您!”说着,便领着花魁娘子退了出去。
对于他此刻的怒火,苏韫心知肚明。若非自己的出现,恐怕他们二人早已缠绵榻上,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却被自己生生打断,他怎能高兴?只是她未曾料到,顾时安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清高如雪的模样,骨子里终究与寻常男子无异。想到那种可能性,她心中只觉可惜可叹,竟白白糟蹋了一张俊美的脸。
顾时安看着她眼中变幻莫测的神色,自然清楚她心中所想,却感到一丝隐隐的羞耻,他怒斥道:“收起你那肮脏的想法!”
苏韫被气得反而笑了出来:“顾先生,我不过是将您正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若要论肮脏,也与我无关。”
“我……”顾时安话未说完,便被苏韫打断:“是是是,您在执行公务,审问相关人士!”
此番话语,听似体谅,实则调侃,她压根没打算相信这套说辞。
顾时安觉得,这小姑娘近来对自己的意见似乎很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罢了。
“你一个女子,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苏韫眨了眨眼,故作不解道:“顾大人,您这是在审问我吗?”
昭月见公主一遇到顾时安便乱了阵脚,无奈地开口:“回顾大人,小……小公子来此,是因今日得了一古曲琴谱,想寻一善琵琶者协奏。”昭月并未继续说下去,顾时安自然知道这花魁娘子擅长琵琶。
闻言,顾时安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原来是为了这个。
但他仍旧责罚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派人去府里传一声便可,我会命人协助。以后不要自己来这种地方,若是撞见什么,恐怕会污了你的眼。”
苏韫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措手不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那顾先生的意思是,我能用这个人了?”
“是,只是今日不可,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审问她!”
苏韫一脸暧昧地看着他,随即对昭月说道:“走吧,让顾大人好好……审问!”她将“审问”二字说得意味深长,暗含暧昧。
顾时安坐下身,修长的手按了按眉心。这个熙和公主,为何每次见到他,都要坏他的事,他却又无可奈何。终究不过是个小姑娘,自己何必与她计较。
苏韫刚才触了老虎的胡须,这会儿心情正好,小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一脚跨出门槛,街头巷尾,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原来是刚出锅的烤饼。夫妻二人分工协作,摊位前排满了人,挤挤攘攘。昭月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尽量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她,一行人走得十分艰难,马车也难以驶入。
她一抬头,便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穿绿色官服的熟悉身影。来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挺拔,表情有些漠然,却格外好看。
是卫凌。前世自己死后,想必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吧。他那么好的人,自己却总是让他身陷囹圄。
人群将他们隔得越来越远,苏韫艰难地穿行着,大声喊道:“卫凌!”那少年听到有人喊自己,茫然地回头。人头攒动的集市中,一个白净的小公子正向他招手,看着贵气逼人,不似寻常人家。他并不认识此人,好奇地驻足等待。
醉音楼二楼窗边,顾时安注视着楼下那两个年轻的身影,眉头微蹙。旁边的玄青挑眉道:“主子,公主似乎对这个人挺上心呀。看着倒是登对,只可惜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顾时安脸色一变,挑眉道:“你似乎很闲?既然如此,我给你再多加点任务。”
玄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大人不是一直希望公主的心思不要放在自己身上吗?如今有了“新欢”,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