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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线索 城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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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一别,苏云径直回到了寝宫。酒珩和昭月不见踪影,倒是母后身边的大太监陈公公,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到苏云回来,他发白的脸色才稍有缓和,急切地说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您可终于回来了,快随老奴去太后那里吧!”
一路上,陈公公叨叨不休,核心内容是酒珩和昭月被太后绑起来要打板子。听到这里,苏云的心猛地一沉,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这事儿根本不能怪他二人,如果真要挨打,也该是自己。
酒珩被击昏后,原本仍处于昏迷之中,一睁眼,便撞上太后温怒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虚,不敢再直视。脸上和衣襟前还在滴着水,正是太后命人一盆水泼醒的。旁边跪着的昭月则边哭边擦着眼泪,身体不住地颤抖。
太后高坐于堂内,皮肤白皙,脸蛋圆润,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然而此刻,她眼中盛满了怒火,令人不寒而栗。她冷冷地开口:“给我打。”
“慢着。”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主殿下终于回来了。
“熙和给母后请安,祝母后万福金安。”
刚才爬墙时蹭到了黛瓦上的青苔,儒白色的长裙有些斑驳,屁股上也沾染了一些泥土,这狼狈的样子俨然如同逃难进城的流民。
果然,太后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阴沉了。
“母后,您听我解释。那日,我初见顾时安,见他身姿不凡,确实起了一些心思,只是他有一青梅竹马,二人互生情愫,我并不知晓。如今他已如实相告,我已知错了,日后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如往日那般纠缠。”苏云说着便呜呜地哭了出来,一身泥泞的她,此刻看着便像极了一个花季少女因爱而不得的心酸与委屈。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年少时的情谊,谁又不曾体验过?太后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她是公主,将来的婚姻不过也是权力制衡的手段,就让她任性一段时日吧。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过来。”
苏云怯生生地挪到太后身边。太后本想抱抱她,却又顾忌她身上太脏,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那尚书大人去寻顾大人,酒珩为何以为你也在里面?你知不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被人撞见,还不知道会如何编排你。”
“母后说的是,儿臣下次绝不会如此了。”苏云低声应道。
太后目光一转,看向跪在地上的酒珩和昭月,不悦地说道:“这二人跟丢了主子,不得不罚,拖出去,各打十板子。”
苏云正要开口阻止,却听到太后威严的声音:“你不必多说,哀家已经乏了,你且回去好好收拾干净自己!”
言罢,陈公公便扶着她往寝宫走去,苏云只好作罢,心中却为酒珩和昭月感到不平。
月上树梢,夜已深沉,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却还未安寝。别人家赴宴的早就回来了,唯独时安迟迟未归,怎能不叫他们担心?
顾时安祖上曾被封为侯爵,到他这一代,已是三代同堂,一个大家族住在一起。他父亲曾是镇远大将军,可惜早逝(实则因军需未及时送达,导致其父不得不走险棋,最终战死沙场)。母亲不久后也随父亲而去。祖父母无论如何不让他再从军,从小便让他熟读四书五经,不到二十岁就中了进士,又三元及第,高中状元。
一回到府邸,顾时安深知二老还在等自己,便先去了祖母那里。果不其然,又是一番关切的说教。
两位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此刻,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顾时安回来,老太太立刻喜上眉梢:“时安呀,你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今天怎的这么晚?”
老爷子却不以为然,劝道:“能有什么事,也许是同僚之间聊聊天罢了,时安呀,你说是不是呀?”他眼中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
顾时安本能地感到头疼,又是这一套催婚的话术。
“祖父,我还不着急成婚,也没有什么意中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儿,您二老早些休息吧!”
“站住!”老太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师傅,张颜方,张阁老今日来过。他对你十分看重,有意将自己孙女张姝余嫁于你,多次暗示你上门提亲。那张小姐等你多少年了,你为何一直避而不谈?张阁老还以为你许了别家,可分明没有的事儿呀。”
老太太似乎今天非要他给个了断。
张姝余对自己的心意,顾时安何尝不知。只是自己对她从来都如同兄妹一般,没有半点男女情意。他一直不想伤害她,所以不好开口拒绝,没想到她竟然还在等着自己。
“祖母说的是,如此便劳烦祖母走一趟。”两位老人听到这里,喜上眉梢,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结果下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帮我婉拒了张小姐吧,另外也劝导劝导她,择一良人,早日成婚,切莫再浪费时间了!”
“你……你这孩子!”老太太气得语塞。
“孙儿告辞!”顾时安不顾二老的反应,径直转身离去。
顾时安回到书房,沉思良久。今日的种种蹊跷,像是刘尚书所为。
顾时安端坐在椅中,指尖轻叩着桌面,沉声令玄青复述他自宴席脱身至被寻回前的每一个细节,不容一丝遗漏。
“当时,我们遍寻不着大人,也曾怀疑大人是否在屋内,只是门窗从内反锁,我们不敢贸然闯入。巧的是,竟见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酒珩守在门外。直至尚书大人硬闯,他虽试图阻拦,不料尚书大人竟连公主的人也敢打晕。酒珩全程未敢泄露公主身在其中,尚书大人正是看准了这点,才如此肆无忌惮。”玄青的声音在静谧中回荡。
顾时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沉思。刘尚书此番行径,着实透着几分耐人寻味。若论私仇,他与刘尚书素无瓜葛;朝堂之上,政见相左固然是常事,但自己虽任职都察院,所查不过是些贪腐小官,何至于触怒这位户部尚书?何况,此前被他拿下的那些人,与刘尚书并无半点瓜葛。
玄青适时提醒道:“大人,上个月,您查办了几位买官卖官的官员,他们似乎与太傅大人有所牵连。其中那个孟城东,出自江南世家,祖上世代经营食盐生意。他屡试不中,却仍身居要职。”
“盐?”顾时安心中猛地一沉。江南盐税,表面上由户部管辖,实则牵扯甚广,利益盘根错节。近些年,盐税年年递减,朝廷军费捉襟见肘,皇帝陛下才与他提及盐税之事,眼下,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将脏水泼向自己,这分明是不宣而战的架势。一瞬间,他似乎窥见了隐藏在幕后的那张巨网,以及背后更深层的博弈。
“玄青,你说,人爬到高处,究竟是为了什么?”顾时安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如海。玄青闻言一愣,双眼紧盯着自家大人,仿佛要将他看穿。
顾时安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没让你揣测我,我是说刘尚书。”
玄青挠了挠头,试探性地答道:“为了钱?”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可这刘尚书,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清廉好官啊!堂堂正二品大员,府邸修得极为简朴,家中仅一房夫人,听闻他对子女管教甚严,他儿子几次科考不中,想让他寻个闲职,他都坚决不肯,确实是非常爱惜自己的羽毛。”玄青说着,语气中透着困惑。
顾时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并未直接评判,而是继续追问:“其他五位尚书大人的宅院,与他相比又如何?”
“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玄青毫不迟疑地答道。
“二品官员,享有朝廷俸禄,每逢节庆还有朝中贺礼,绝不至于过得如此寒酸。如若真如他所展现的那般……”顾时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碎片迅速拼接成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除非,这“清廉”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伪装。
他与刘尚书既无世仇,又无受贿之嫌,平日在朝堂上也积极建言献策,对方对自己痛下杀手,显然是为了铲除异己。可一个不贪财的刘尚书?何至于如此冒险得罪自己而不得不为?这在顾时安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合常理。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甚至是一场巨大的交易。
“玄青,去把他府上的事情查清楚,尤其是他们府里的吃穿用度情况,记住,要下手隐蔽,不留痕迹。”顾时安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的破绽。
玄青领命,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顾时安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今年这桩事,确实惊险万分。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玩味:“尚书大人,既然您如此费心,那就让我来陪您好好玩一局。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城府,一场无形的棋局,已悄然拉开序幕。
他的指尖轻触薄唇,那微凉而酥麻的触感,清晰得不似梦境。他从袖口抽出一块月白色的手帕,动作优雅地轻拭着唇角,一抹淡粉色随即映入眼帘,赫然绽放在洁白的帕上,带着一丝不明的魅惑。
只是,这触感、这痕迹,无一不昭示着方才并非孤身一人。与自己共处一室的,究竟是谁?
脑海中,城楼上公主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大人今日这番精妙安排……”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意有所指,暗示着自己的姓氏——苏。天下姓苏者众,她这般刻意提及,总有深意。紧接着的摔杯警告,空气中弥漫着不悦的压迫感,仿佛是对刘尚书某个举动的强烈不满。更别提她身边的管事太监,忠实地守在门口,阻拦着刘尚书的靠近。
思绪串联,一切便豁然开朗。
他们或许是想利用公主,精心布置一场陷阱,意图构陷自己“捉奸在床”。然而,公主却在关键时刻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提前翻窗离去,才让刘尚书扑了个空。公主的行事风格素来乖张不羁,她曾高调声称爱慕自己,甚至上次自己只是与张小姐说了几句话,她便毫不掩饰地找了张小姐的麻烦。
既然她已“得手”,为何又会在半途,戛然而止?这其中,藏着怎样的秘密?他轻摩着唇上残留的微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探究,仿佛那抹淡粉色,正低语着一个诱人的谜题。
低头看了眼手帕上的那一抹粉色,联想到昏迷时那酥麻的触感,耳根渐渐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