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鹤归》晴晴晴天

1、初见 布鲁克

　　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在暮色中划破天际，沈知鹤调整单反相机的焦距，将这一幕永远定格。十七岁的少女站在东河岸边，黑色长风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纽约永不熄灭的灯火。

　　"又拍这座破桥。"身后传来熟悉的调侃声，"五年了，你还没拍够？"

　　知鹤没有回头，手指轻抚相机显示屏："比人可靠。"

　　周景明——她最好的朋友，二十七岁的美籍华裔私家侦探——递来一杯热美式。"明天就走了，不伤感？"

　　知鹤接过咖啡，热气在她冰冷的指尖氤氲开来。"没什么可伤感的。"她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纽约只是中转站。"

　　周景明斜倚在栏杆上，眯眼看向曼哈顿的天际线。"你妈这次找的男人什么来头？"

　　"程远山，江南市远山集团董事长。"知鹤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背景调查报告，"五十三岁，丧偶，有个十八岁的儿子。"

　　"啧，豪门啊。"周景明吹了个口哨，"那小崽子知道你要去抢他爹吗？"

　　知鹤终于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我不是去抢任何人。妈妈需要一个归宿，我需要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暂时的落脚点。"

　　周景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沈大小姐永远这么冷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给你准备的离别礼物。"

　　知鹤挑眉。

　　"程家的一些基本信息。"周景明笑得狡黠，"包括那个小少爷程曜阳——圣华国际学校风云人物，篮球队长，成绩优异。"

　　知鹤将U盘收进大衣口袋："多管闲事。"

　　"这叫朋友关心。"周景明突然正色道，"听着，小鹤，程家不是普通人家。如果遇到任何问题..."

　　"我会给你打电话。"知鹤轻声打断他，"国际长途费你报销。"

　　暮色渐浓，知鹤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忽然开口："我会想念这里的咖啡。"

　　周景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说了句人话。"

　　——

　　三天后，江南市国际机场。

　　知鹤推着行李车穿过嘈杂的到达大厅，母亲沈清玥走在她身旁，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新换的婚戒。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程远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闪而过。

　　"程叔叔派了司机来接我们。"沈清玥小声解释，"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知鹤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她不在乎谁来接机，这不过是从一个临时住所搬到另一个临时住所罢了。

　　黑色奔驰驶入城郊别墅区时，雨势渐大。知鹤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豪华宅邸，想起周景明给她的资料——程家别墅占地两亩，由日本建筑师设计，后院有棵百年樱花树。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别墅比照片上更加宏伟。管家领着她们穿过宽敞的客厅，知鹤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纤尘不染。

　　"您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沈小姐。"管家恭敬地说，"程少爷这几天住校，周末才回来。"

　　知鹤点点头，拎着登机箱上楼。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正对着那棵盛放的樱花树。她放下行李，立刻给周景明发了条消息：「到了，环境不错。」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还适应吗？」

　　知鹤检查了一圈：「当然。」

　　周景明：「那就好。程曜阳资料看了吗？」

　　知鹤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程曜阳的资料最先弹出来——证件照上的少年眉眼锋利，嘴角绷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滑动页面，看到他的成绩单、篮球比赛照片，还有一张在琴房弹钢琴的生活照。

　　手机又震动起来，周景明发来新消息：「他钢琴弹得不错，得过青少年组奖项。」

　　知鹤回复：「看得出来。」她想起客厅那架钢琴，「他母亲教的？」

　　周景明：「嗯。程夫人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对了，你妈和程远山相处得怎样？」

　　知鹤望向主卧方向。自从前天到达后，母亲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相敬如宾。"她回复道，"太相敬如宾了。"

　　周景明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需要我查查程远山的情史吗？」

　　知鹤：「不用。妈妈的选择，我尊重。」

　　窗外，雨声渐歇。知鹤关上电脑，从行李箱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岁的她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在笑。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全家福。

　　她将铁盒塞回行李箱最底层，如同埋葬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

　　周末很快到来。知鹤在琴房练习德彪西的《月光》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她没有停下手指，直到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黑色皮夹克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

　　"你是沈知鹤？"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冷淡。

　　知鹤缓缓收回手指，抬头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程曜阳比照片上更加立体，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嗯。"她简短地回答。

　　曜阳走进琴房，目光扫过琴键："这是我母亲的钢琴。"

　　知鹤站起身："管家说可以用。"

　　"现在我说不行。"曜阳一把合上琴盖，"离它远点。"

　　知鹤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你上次比赛弹奏的肖邦，第三小节转调时犹豫了。"

　　曜阳眯起眼睛："你调查我？"

　　"我只是大概了解一下。"知鹤绕过他走向门口，"音色很美，就是感情太克制了。"

　　走出琴房，知鹤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周景明刚好发来消息：「见到程少爷了吗？」

　　知鹤回复：「嗯。和资料描述一致。」

　　周景明：「他没为难你吧？」

　　知鹤犹豫片刻：「只是警告我别碰他母亲的钢琴。」

　　周景明发来一个笑脸：「看来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记得吗？你也不让别人碰你的东西。」

　　知鹤望着窗外雨中的樱花树，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开中国时，她确实把自己心爱的东西锁进了储物柜，钥匙至今还留在那个小铁盒里。

　　手机又震动起来，周景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小鹤，记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知鹤没有回复。窗外，雨越下越大，樱花花瓣被打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