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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


  •   清晨,义学的读书声穿过坊墙,飘进临时改建的公主府。李钊正伏案核对粮册,听到窗外孩童清脆的诵读:"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慢慢晕开。

      李钊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张潜的血溅在地面上的样子,像墨一样蔓延。只可惜,无论是兵权还是粮食现在都不在她手中。

      "公主。"郭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杜蘅先生求见。"

      青衫文士站在廊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见李钊出来,他将铜钱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先生许久未见,不知今日找本宫何事?”李钊面上笑着看向杜蘅。

      "公主可知'平准法'?"杜蘅开门见山,"汉武帝时,桑弘羊以此法平抑粮价。"

      李钊示意他继续,阳光洒下来,光影间,两人移步进入正堂,落座。

      “先生继续,”李钊递过去一杯茶。

      杜蘅将铜钱按在案上:"如今长安米价腾贵,只因富户囤积居奇。若设平准署,官买官卖,可稳市价。"

      "需要多少本钱?如何保证?"

      "三千贯足矣。"杜蘅指尖划过铜钱纹路,"但需有兵马来'劝'那些粮商合作。"

      李钊看向郭岩。后者立即道:"右骁卫可调二百人。"

      "不够。"李钊摇头,"王思礼的陇右军还在城里。"

      杜蘅忽然笑了:"公主可知为何这几日陇右军如此安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史思明攻陷太原,王节度使正急着回去救火呢。"

      李钊接过军报,指尖在"太原失守"四字上摩挲。历史正按她知道的轨迹发展,但细节已悄然改变——原本该是半年后才会发生的太原之战,竟然提前了。

      "消息确实?"

      "今早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杜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公主似乎并不惊讶?"

      李钊面不改色:"战事瞬息万变,有什么可惊讶的。更何况,你从何得知此事,本宫希望你以后能给本宫一个交代。"

      李钊看向杜蘅,眼神里暗藏风波,二人彼此都清楚,此事也不止此事。

      杜蘅低头茗了口茶,垂下眼眸。

      她转向郭岩,"点五百人,即刻去西市设平准署。"

      "且慢。"杜蘅拦住,"公主打算以什么价平籴?"

      "市价七成。"

      "太狠。会逼狗跳墙。"

      "本宫知道,那依先生之见?"

      "八成。"杜蘅蘸茶在案上写了个数,"但要允许粮商用粮食抵明年的夏税——这样他们会觉得占了便宜。"

      李钊凝视着茶水写就的数字,忽然问:"先生如此,为何屈就于李辅国门下?为何这么多年,还是一身白衣?"

      铜钱在杜蘅指间转了个圈:"公主觉得我是李公公的人?"

      "难道不是?"

      "我是生意人。"铜钱啪地按在桌上,"谁给大唐太平,我就帮谁做生意。"

      望着杜蘅离去的背影,郭岩低声道:"此人不可轻信。"

      "我知道。"李钊收起军报,"但他说的平准法确实可行。事态紧急,而我,别无他法。"

      西市的平准署当天下午就立起来了。起初粮商们拒不合作,直到郭岩带兵"请"来几位最大的米商。

      "每石米九百文,童叟无欺。"李钊亲自坐在官署前,面前摆着秤和银箱,"现银结算,或者..."她推过一本税簿,"抵明年夏税。”

      “请吧。”李钊笑意盈盈

      一个胖商人擦着汗:"公主,这价实在..."

      "陈掌柜。"李钊打断他,"你是觉得本宫的价不公道吗?那你库里那些掺沙的陈米,打算卖多少钱一石?"

      李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笑着看向他。

      商人脸色骤变,巍巍颤颤。

      李钊继续翻看账册:"永泰元年,你因往军粮里掺沙被打了二十军棍——需要我请王节度使来认认人吗?"

      银箱打开时,铜钱的气味引来了更多百姓。当第一车官米以每石九百文的价格开始发售时,西市出现了奇景:平准署前排起长队,而其他粮铺纷纷挂出"售罄"的木牌。

      然而第三天清晨,平准署刚开门就被难民围得水泄不通。原来城外涌来大量太原逃难的百姓,消息传开,恐慌性抢购开始了。

      "库存只够维持半天。"郭岩急报,"是否限购?"

      李钊正在查看城防图:"开所有城门,放难民进来。"

      "公主三思!城中粮草本就..."

      "照做。"李钊抬头,"然后去请杜蘅先生。"

      杜蘅来时带着一车账簿:"公主好手段,可惜算漏了人心。"他摊开账册,"难民只会越来越多,平准法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本宫知道,所以才来请先生啊。"

      "两条路。"杜蘅竖起手指,"一,立即停止平准,让粮价涨到天价,自然没人抢购。"

      李钊挑眉看向杜蘅。

      "二,"杜蘅的手指在城防图上一点,"立即组织难民修筑城墙,以工代赈。"

      李钊沉默片刻:"郭岩,贴告示:招青壮修城,每日管三顿饭,另发半升米。"

      杜蘅很聪明,和李钊原先想的应对措施大差不差。

      "那老弱妇孺呢?"

      这次答话的是杜蘅:"东郊有前朝荒废的官田,可发种子农具,令其垦荒。秋收前由官府借粮。"

      “杜蘅,我缺一个管事的人,你来吧。”

      李钊把令牌给他,“扰乱秩序或者敢阻碍的人,直接杀。

      “那臣就叩谢公主殿下了。”杜蘅低头行礼,就在他俯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抬起,恰与李钊的目光相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不过弹指,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交锋。“先生不必多礼。”

      李钊虚扶一把,指尖在即将触到他衣袖时又收回,转而端起案上的茶盏,“该是本宫谢先生才是。”

      茶汤微漾,映出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

      杜蘅直起身时,已经换上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臣不过尽本分。倒是公主...”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她袖口沾染的墨迹,“昨日亲赴西市平籴,实在令臣钦佩。能为公主效劳,是臣的荣幸。”

      这话说得恭敬,却暗藏试探。李钊垂眸轻吹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方案刚定,李辅国就带着圣旨来了。老宦官扫过平准署前的长队,尖声道:"太子有旨:即刻停办平准,所有粮草充作军需!"

      郭岩欲争辩,被李钊拦住。她接旨谢恩,然后道:"请公公回禀太子:平准署所用皆为臣妹私产,不敢动用军粮。"

      "私产?"李辅国冷笑,"公主哪来三千贯私产?"

      "变卖了所有首饰。"李钊示意郭岩抬来箱子,里面尽是金玉珠宝,"还有这把先帝赐的瑶琴。"李钊看向李辅国,笑意盈盈,眼神锐利。

      李辅国检查确实都是宫中之物,一时语塞。杜蘅忽然插话:"公公不如这样:平准署继续办,但每石米抽五十文充作军饷,岂不两全?"

      老宦官眯起眼睛:"杜先生倒是会做人情。"

      最终达成的妥协是:平准署继续运营,但利润的三成归户部。李辅国临走前,突然对李钊道:"公主可知杜蘅原名杜鸿渐?"

      杜蘅——现在该叫杜鸿渐了——李钊坦然一笑:"没想到公公查得这么细。"李钊早就在第一次见杜蘅之后就暗中派人调查了。

      "前朝宰相杜如晦的侄孙,因卷入太子案被流放岭南。"李辅国像毒蛇吐信,"这样的身份,公主也敢用?"

      “这样的人,曾经不也在公公府上吗?”李钊笑着反问李辅国。

      “不过公公,私底下那些事要收收,如今不是太平盛世,皇兄也变了。”李钊缓步走近,绣鞋踏在青砖上几近无声。她在距李辅国三步处停住,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劝公公好自为之。”

      老宦官执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玉柄与指尖摩挲出细微的响动。廊下穿堂风过,将他紫袍下佝偻的身子照的清清楚楚。他抬眼时,脸上仍挂着那副惯有的谄笑:“老奴愚钝,不知公主所指何事...”

      “渭南的三百亩水田。”李钊的视线落在他腰间金鱼袋上,“还有昨夜从平准署运往永兴坊的三大车‘账册’——需要本宫说得更明白些么?”

      老宦官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先要有国,公公要的那些才会有。”她再近半步,目光落在他腰间金鱼袋上。

      李辅国喉结滚动,刚要开口,却被李钊截住话头:“公公是聪明人。”她忽然向前半步,袖间淡淡的墨香混着药草气息拂过,“除了活下去,公公也可以不止是活下去。”

      廊下风起,吹动她鬓边碎发。李辅国手中的拂尘微微颤动,白玉柄上刻着的蟠纹在光影间明明灭灭。

      李钊抬手虚虚一指远处宫墙,暮色中可见残破的垛口新补了青砖,“乱世之中,是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她转回视线,目光如针般刺向他,“公公是要自己选的。”

      李辅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像死水里投入颗石子。他枯瘦的手指收紧,拂尘的麈尾缠上腕间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公主说笑了。”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如揉搓枯叶,“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是啊。”李钊截断他的话,指尖忽然按在他袖口一处不显眼的油渍上——那是今早平准署账册上的印泥,“所以更该想想,百年后史书上会写什么?”她稍稍退后半步,声音依然轻柔,“是‘阉宦乱政’,还是...”

      她故意停顿,看着李辅国喉结滚动。远处有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传来,惊起檐下宿鸟。

      “——‘内侍监李公,护国有功’?”最后四字说得极慢,每个字都敲在旧宫巷沉寂的空气里。

      最后一字落下时,恰有晚钟敲响。浑厚的钟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盖过了李辅国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老宦官的手指死死攥住拂尘,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浑浊的眼底闪过无数情绪:惊疑、算计、不甘,最后定格在一丝罕见的动摇上。

      远处传来巡夜金柝声,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李辅国终于缓缓松开紧攥的拂尘。

      “公主教训的是。”他躬身时,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股阴柔的腔调,“老奴...知道该怎么选了。”

      李钊颔首,转身时裙裾划出个利落的弧度。

      暮色彻底吞没了宫墙,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光影摇曳中,两人的影子在长廊下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李辅国走后,李钊看向杜鸿渐:"本宫只问一句:先生可还想着为家族翻案?"

      "不想。"杜鸿渐答得干脆,"但我想看天下人都有饭吃。"

      这个答案让李钊微微一笑:"那就够了。"

      平准署运转十日后,长安粮价终于稳定。但李钊发现账目有问题——每天都有大量粮食"损耗"。

      "是老鼠。"管仓小吏战战兢兢,"仓库年久失修..."

      “怕不是一只硕鼠。”李钊冷笑,直接让人搬开粮囤。地上赫然出现新鲜土堆——有人在偷挖地道运粮!

      "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地道最终通到一家胡商仓库。更令人震惊的是,仓库里不仅囤积着粮食,还有大量兵器。郭岩认出其中一些弩箭制式,分明是陇右军所用。

      "王思礼的人没全撤走。"李钊捻起一撮土,"他们在准备什么?"

      答案在当夜揭晓。三更时分,公主府突然起火。李钊被浓烟呛醒时,听见窗外兵刃相交之声。

      "公主莫出屋!"郭岩在门外喊,"有刺客!"

      箭矢破窗而入,钉在床头。李钊滚到床下,摸到暗格里的匕首。这是她按现代防身术设计的隐藏武器点。

      打斗声持续了一刻钟才渐渐平息。郭岩推门进来时,肩头插着半截箭杆。

      "留活口了吗?"

      "服毒自尽了。"郭岩递上一块腰牌,"但从尸体上找到这个。"

      腰牌上刻着回纥文字。李钊摩挲着凹凸的纹路,忽然想起历史上这个时期,回纥确实曾派人潜入长安...

      "不对。"她凑近灯细看,"纹路是新的——有人想嫁祸回纥。"

      次日朝会,李亨对此事大为震怒:"查!一查到底!"

      但李钊注意到,当提到腰牌时,李辅国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退朝后,她故意拦住老宦官:"公公可知长安城里,谁懂回纥文?"

      "公主说笑了,老奴怎会..."

      "我听说王节度使的幕僚中,有位姓赵的翻译官。"李钊微笑,"巧的是,昨夜有人看见赵先生出现在平准署附近。公公莫要忘了,我先前同公公说的。"

      李辅国的拂尘微微晃动:"臣知道了,臣会告诉王将军怎么做的。"

      五日后,第一批军粮送达长安。押运的军官还带来王思礼的信:"公主所要已悉数送达,望公主守信。"

      李钊烧了信纸。灰烬飘散时,她对郭岩说:"知道为什么我能逼他低头吗?"

      "因为公主抓住了他把柄?"

      "不。"李钊望向北方,"因为史思明快打过来了,他需要朝廷支援。"

      她展开最新的军报:史思明已攻占洛阳,正朝长安而来。而这一次,她记忆中的历史再也提供不了更多参考——从她杀死张潜那刻起,未来已经改变,皇兄也早已做了准备。

      夕阳西下,她独自登上城墙。远处田野里,垦荒的难民还在劳作。有个小女孩抬头看见她,笨拙地行了个礼。

      李钊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些人会行礼,会笑,会在雨夜里分食一块胡饼。而不是变成史书上一句"是岁大饥,人相食"。

      晚风吹起烽烟,送来战前的血腥气。但她闻到的,是新耕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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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因为是第一次练笔之作,感觉写的有点问题,加上最近军训比较忙,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写作思路不连贯,今天回看了一下,人物设定违背了我的初定,日后缘更。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新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