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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车厘子 青提茉莉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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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到来,天气开始逐渐变暖。
店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交谈声和勺子轻碰碗壁的脆响。几乎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剔透的玻璃碗,里面是颤巍巍、凝着初夏气息的茶冻——青绿与奶白层层晕染,宛如将整个江南的烟雨与晴空都封存其中。
这正是糖水店里近期的招牌:青提茉莉奶冻。
虞映棠正站在操作台后,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动作有点独特的韵味,不疾不徐,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制作甜品,而是在完成一件静默的艺术品。
此刻,她抬眼一看,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她拍了下虞唯的胳膊,“哥,这份点单你做吧,刚好我给阿年弄一份青提茉莉奶冻。”
虞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调侃似的睨她一眼:“阿年是你最重要的客人呗。”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停了手里的活儿,凑前去看手写单的内容。
她嘚瑟的眼神往往充满一丝狡黠,“那是。”然后取出一只小砂铫,放入上好的茉莉花茶叶,注入八十五度的山泉水。她不用沸水,怕烫出茶的涩味。水流细缓,茶叶在壶中舒展、沉浮,馥郁的茉莉香气便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他舀起提前泡发的紫糯米,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外面来了两位很庄严的顾客。”
她好奇地问:“什么样子的?”将泡好的茶汤过滤,得到一壶澄澈金黄的茶底。
他那时正在收拾桌上的碗,恰巧听见了几句对话,“有一个是刑警队长,处理了一个棘手的案件,说西装男太贪了,为了骗保连亲爹都敢杀。可惜监控只拍到老人自己摔下楼梯,够不上谋杀。”
“好家伙,这么惨,儿子连亲爹都敢杀。”她十分震惊地继续问:“那这个弑父者有没有被抓捕?”
他走到冰柜前,取出椰浆,吸了一口气:“虽然很狡猾,但还是被刑警队长捉拿归案了。”他又不禁感慨道:“每个走进我们店里的人,都是听了某段故事,或者想找一点甜头,才坐下来的。”
“刑警队长……”她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落在小银勺上,想起昨晚窝在房间里看的那部欧美电影的画面:“你说,那个老人摔下去之前,最后尝到的味道,会是什么呢?”
虞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端起托盘,冥思苦想道:“也许很苦,也许……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虞映棠望着他走向店堂的背影,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所以我做的糖水,至少得让人记住一点清甜,一点花香。哪怕只是很短的一会儿。”
缓和情绪过后,她取出一小包白凉粉,并与少量细砂糖在干燥的碗中混合均匀,这样可以防止粉末遇水结块。尔后将混合好的粉末缓缓倒入微烫的茉莉茶汤中,一边倒入,一边用长柄木勺朝着同一个方向轻柔而持续地搅拌。
她的眼神专注,直到粉末完全溶解,茶汤呈现出一种微微粘稠的光泽。随即,她将这一锅融合了花韵与植物胶质的液体,小心地倒入那只准备好的玻璃罐中,约占容器的三分之二。
此时,结完帐的康女士掀开竹帘走了进来,“新来的客人点了两份海带绿豆沙。”她见虞映棠在冰柜的冷藏区捣鼓刚放进去的玻璃罐,立马戴起黑色的干净手套操作泡煮好的绿豆,“今天要给年仔做青提茉莉奶冻吗?”
虞映棠直起身子,满面春风道:“是嘞,我在给茶汤凝固成弹嫩的冻体。”海带绿豆汤的做法很简单,她快速加入康女士的行列,不到十五分钟就搞定了。
康女士关了火,笑着打趣道:“你这真不愧是中国速度。”
“我急着处理青提呢。”她将青提一颗颗洗净,用一根细竹签巧妙地从底部穿过,轻松去除了果核,保持了果肉的完整。
“你啊你。”康女士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趁她不注意先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虞映棠茫然地“啊”了一声,扭头瞧见虞唯也进来了,朝他委屈控诉:“哥,康女士想谋害我。”
康女士双手叉腰,轻笑开口:“我就应该往你嘴里塞一把青提,正好堵住你污蔑我的嘴。”
虞唯见惯了她俩随时打闹的状态,在一旁弯着眼睛不停地笑,紧接着将两碗海带绿豆汤整齐地放进托盘,稳妥地端起来拿去顾客享用。
虞映棠一边控制不住地笑一边将青提对半切开,露出晶莹的果肉,散发出类似玫瑰与奶油的复合香气。
约莫半小时后,她取出玻璃罐。茉莉茶汤已完全凝固,成了淡琥珀色的冻体,用手指轻触,冰凉又略带柔软地晃动。她将处理好的青提果肉,沿着罐壁轻轻摆入,一部分嵌入茶冻表面,一部分悬在其中,很有立体感。
康女士从冰柜里取出鲜牛奶,帮她从罐子边缘注入:“这是最后一步了,还好我们家不喜欢用厚重的奶油或甜腻的奶精。”每次到达制作的最后一步,她的内心会涌升一股满足感。
虞映棠突然搬了张高凳子坐着吐槽:“上学那会儿,学校门口有一家糖水店,五分钟不到就做好了,我当时一吃就知道加了甜腻的奶精。”她又不想说过于难听的话,吭吭哧哧补充:“反正就是不太好吃。”
“自己家的你倒是吃不腻,上个学跟个窜天猴似的,动不动就买个高铁票回来扒拉两口。”乳白的牛奶遇到阻力,沿着茶冻与青提的缝隙蜿蜒而下,慢慢渗透、浸润,最终在茶冻上方形成一条宁静的奶河,形成清晰又交融的分层。简直是完美的步骤。康女士盖上密封盖,动作轻柔地放进编织手提包里。
虞映棠从凳子上跳起来搂住康女士的脖子,唇角微扬道:“感谢康女士的慷慨助力,我坐着歇了好一会,现在精气神回来了。”
“快去吧,看到年仔后你又开始像窗台那只叽叽喳喳的笨鸟。”康女士不仅催促她快点去,还嫌弃她平日里的话太密。
“哪里笨啦?”虞映棠跺跺脚,用邪恶的眼神睨康女士一眼,“可恶,明明是可爱的麻雀,你瞧不起谁呢。”
康女士坐在她坐过的那张高凳子上,搞怪地辩解道:“我没指名道姓,你可别对号入座。”
虞映棠被她的话逗笑了,掀开竹帘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我会监视你的举动,憨憨的,软软的,像极了性情活泼喧闹的麻雀。
穿过店堂时,嘈杂声继续着,人们讨论着天气、工作、日常话题。走在路上的虞映棠犹如一阵风,心里盘算着一会要和裴叙年讲那个瘆人的案件。
老式房的两扇门是敞开的,巷子里由热转凉的温度不急不缓地涌入。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厨房的水声潺潺。
裴叙年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池清水与鲜红欲滴的车厘子间穿梭,动作轻柔又仔细。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问了句:“你来了?”
虞映棠“嗯”了一声,倚在门框边看着,没再出声。刚才因听闻弑父惨案而紧绷的心绪,奇异地被这寻常又静谧的画面抚平了。
她终于开口:“车厘子很贵诶,你居然买了这么多。”
他头也没抬,故意拖着腔调说:“我知道,但现在并不觉得贵。”随即将一颗洗好的车厘子举到她眼前,那鲜艳的红色衬得他的指尖愈发白皙,“我可是记得某人对这幸运的红色没什么抵抗力。”
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是了,她曾跟他提过,觉得车厘子那样喜庆的红色象征红火和幸运,两眼一观便觉得心情好。
“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小声嘟囔,很自然地一口咬住他举着的车厘子。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果然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他伸手,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沾到水了。”他察觉到手上逐渐滑落的水珠不见了。她越过他,从他刚洗好的果篮里拈起一颗,又放进嘴里。
他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妥帖地吸干车厘子表面的水分,然后将果篮推到她面前,“这些你可以现在吃,剩下的我帮你装盒,带回去家里吃。”
裴叙年没说出口的是,洗得那么认真,不仅是知道她爱吃,更因为之前看过那些因为清洗不当或食用过量引发肠胃不适的新闻。他得确保她吃进嘴里的每一颗,都是最干净、最安全的。
她看着晶莹剔透的果篮,又看看他:“你是怕我嘴馋全部吃光,然后引发肠胃不舒服吧。”
“哟,看来你还是知道哪些东西不能过量食用呢。”他忽然低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小下去:“肯定健康比吃重要呐。”她凑近了些,那股子压下去的寒意又冒了上来:“刚才在灶间的时候,哥说店里来了两个刑警,聊的案子……是儿子杀亲爹,就为了骗保。说是伪装成意外摔下楼梯,监控拍不到直接证据,但最后还是被查出来了。”
他怔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个啊,我知道这个案件。”
她震惊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侧脸在窗格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半晌才说:“我妈昨晚下班回来告诉我的,逝者是守亭的阿公。”
“天塌了,这都谁和谁啊,阿公的儿子是医生,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啊。”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阿公有两个儿子,不是那位当医生的大儿子干的。”他交代听到的后续内容:“刑警队长布了个局,利用那西装男贪得无厌又想拿到巨额保险金的心态,伪装成能帮他加速流程的内部人员。西装男上钩了,在约定地点交手续费时,被埋伏的队员人赃并获。审讯时心理防线崩塌,就全招了。”
“太意外了吧,还发生在我们的周边。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那可是亲爹啊。”她说着,下意识抱了抱胳膊,仿佛巷子里的凉意更重了。
“人心里的贪念,有时候比鬼都可怕。”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打开玻璃罐,清冽的茉莉花香混着极浅的苦涩味飘散出来,倏然冲淡了方才话题带来的凝重。他深吸了口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道:“这次的茶汤,冰糖比例调低了?”
“就你舌头灵。”她撇撇嘴,那点惋惜和不安被熟悉的斗嘴冲散:“天热起来了,糖水底味太甜容易齁,抢了青提的鲜。我多泡了半小时的茉莉,把花香提上来压一压。”
他认可地点点头:“真不愧是你。”
她侧过头看他,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放在他唇边,看他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紧接着,虞映棠见裴叙年将青提茉莉奶冻吃了一半,又扭头瞧见放在老榆木桌上的购入的新杂志,立马脑海中浮现阿公的脸庞,忍不住问:“你就不觉得……心里发毛吗?”
他抬起头,踌躇了好一会儿,用宽慰的语气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他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罐中的糖水:“比如让它顺顺当当地凝成冻,比如把青提剥得干干净净。所以现在不要心里发毛和害怕,好吗?”
她听着他温缓的语调,心头的寒意像是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点点消融开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沾着些许奶冻的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嗯。”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待他将糖水吃完,她继续说着自觉过于啰嗦的话:“你说的对。把手头的事做好……比如。”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软,带着一丝刻意的甜:“比如明天,我想去阿奶家看看她。阿公走了,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的她,肯定很想有人陪着说说话,吃点甜甜的东西。”尽管她们没见过面,可心生怜悯的她,会感到同情和心疼。
在他犹豫之际,她睫毛忽闪忽闪地望向他,里面盛满了柔软的期冀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们带点糖水去,就带这个青提茉莉奶冻。这个新花样,她肯定喜欢,而且我奶奶牙口不好也能吃得下。我们……我们一起去看阿奶,就像平常去看长辈一样,好不好嘛?”
他好似在等着她的下一顿输入,故意拖着不讲话。
她的手指绕着他的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密,仿佛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地缠绕过去:“有你陪着,我就不怕了。我们可以和阿奶讲讲报刊亭的事,讲讲糖水店今天来了多少客人……就,就像一家人那样,坐一会儿。你说,这样是不是……比一个人躺着瞎想要好得多?”
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十分受用这番直白又充满依赖的邀请。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应允道:“我肯定会陪着你去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将黏在他脸上观察细微表情的目光移开,犹如小猫的粉爪一样捶了下他的胸膛:“你真讨厌。”触到他结实的胸膛,竟然有些发疼。她下意识皱眉,反而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拉进怀里,耳边是他低沉的笑声:“怎么,舍不得用力?”
她活动了一下拳头,“还不是怕你太硬了伤到我,等我穿上护具再来收拾你。”
他捏一捏她的脸颊,顺手将她的碎发挽在耳后,纵容道:“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