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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从来都只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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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心烦意乱,梁若也出去了,空旷的寝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多天都不觉得空的屋子里,这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人气。
他看向那张床,自从他进来,云暮寒就再也没有进来睡过。
一个替身,真的会被容忍到去找别人吗?
王建刚不清楚。
静谧,太静谧了。
安静的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王建刚一手搭在蜷起来的膝盖上,微微叹了口气。
“梁若。”王建刚出声。
门外有人回答:“梁姑娘去迎敌了。”
王建刚道:“把非寒叫过来。”
脑子好使的不在,正好。
非寒哒哒哒就过来了,蹲在他面前:“怎么了?”
王建刚动了动手腕:“你能把它打开吗?我想走走。”
非寒道:“尊上不让。”
王建刚道:“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我去附近走走就回来,不放心你就跟着我呗。”
非寒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这个时候的王建刚,状态比之前要好太多,起码不再像个不会说话不会笑的陶瓷娃娃了。
王建刚唇色发白,整个人都有些虚弱,他伸出瘦了一圈的手腕,看着非寒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钥匙,打开了锁链。
双手依然被铐着,起码活动范围不止局限在笼子周围一米内了。
非寒带着他出了门,绕开了大殿,走向魔宫后方,那里有空旷的地盘。
王建刚走得很慢,几个月前晒黑了一点的皮肤,如今又白了回来。
他跟着非寒不知道绕到了哪里,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空旷的地面上,几十口炉子正在制造什么东西。
王建刚看了一会,制造两三次东西,就会有一个人死亡。
他问:“这是什么?”
非寒道:“炼制续命药。”
王建刚好像知道了什么:“九转大还丹?”
非寒道:“对。”
就是以如此残酷的手法,去外界抓来各种稀缺的高级炼丹师,来为他炼就消耗寿命的药。
如此天赋,如此努力,才能成为一个炼丹师,于是毕生只能炼成三两颗这丹药。
谁又是跳出盒子的小人呢?
谁都不是跳出盒子的小人。
穷极一生,都只是被压盖的无法出头无法看见世界的蚂蚁。
仅片刻功夫,又死了好几个人,王建刚不忍再看,转头道:“走吧。”
如此种种,才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魔尊,就是如此一个人。
他可以去收养小动物,猫儿狗儿,但不会把人当做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是他为达目的行进路上的垫脚石。
非寒带着他走了出去,王建刚默默地跟在后面,直到看见一片黑色的森林。
“这是什么树?”王建刚问。
非寒看了一眼:“魔界暗无天日,只能生长这种黑色的树,我们叫它黑树。”
有点潦草吧?
王建刚止住了脚步:“非寒。”
非寒回头:“什……么?”
被王建刚一个手刀下去,非寒瘫软倒地。
“对不住了,非寒。”王建刚不多停留,急忙往森林里跑去。
双手被铐住,无法大幅度地摆动,只能提着衣摆尽量迈开腿。
跑快点,再快点。
一具半个多月都没有活动过的被封锁妖丹的身体,比普通人还不如。
森林里风声鹤唳,怪石嶙峋,王建刚咽下一口唾沫,喘着粗重的气继续跑。
已经跑了不知道有多久,体力消耗殆尽,脚下的石子越来越多,森林却仍然看不到头。
王建刚脚一软,正好踩在一块石头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手和膝盖都被擦破,痛感持续袭来。
“嘶。”王建刚倒吸一口凉气。
忽的感觉不对,他一抬头,云暮寒偏执的脸就出现在面前。
他的眼里都是冷漠,侧脸上还带着那不自然的红晕,蹲下身,与王建刚几乎平视。
他掐着王建刚的双颊,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想跑?”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王建刚感觉他的手指热的发烫,看了好一会,才低低地笑出声来。
“今日跑不了,是我没什么用,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认。”
云暮寒更用力了些,险些咬碎了牙。
“杀你?你不要想!”
他松开钳制着他的手,慢慢向下,握住了他的小腿。
不好的预感出现在心头。
王建刚忽的想起了他说的玩笑话。
“你要干什么?”他质问。
云暮寒面无表情,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下发力:“干什么,你这就知道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用力之大,让王建刚觉得骨头正在研磨成粉。
王建刚痛苦大叫:“啊!”
他想要抽回自己的腿,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不顾双手上的擦伤,撑起身子就要坐起来,腿被死死地钳住,一分都动弹不得。
云暮寒好似感受不到,他听着细小的细碎骨头的声响,手上道力道仍然没有消减。
巨大的疼痛席卷上他的全身,呼吸也不顺畅起来,冷汗涔涔,大脑做出应急反应,王建刚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云暮寒没来得及扶住他,只看见他的头磕在地上,石子扎破了他的皮肤,头颅下流出一小块血。
此时他也断了腿部的骨骼经脉,他蓦然回神,惊慌起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他声音里满是慌乱,小声唤他:“王建刚,王建刚。”
他怔怔地看着他的腿:“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这样……”
从他的颈下绕过,打横抱起,他看着王建刚侧脑处的裂伤,急忙朝着寝殿飞去。
“你撑着点,王建刚,你别睡,我,我马上到了!”云暮寒的眼里猩红,开始暗恼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对啊,他只是想把他关在这里,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来在山上,他曾以为事情不会更糟了。
失去感越来越明显,他感觉怀里的王建刚一动不动,左腿瘫软,以一种正常人无法办到的畸形状态,挂在他的臂弯处,鲜血也止不住,染红了他胸前的一大片衣襟。
“你别睡王建刚,我求你了,我以后,以后一定控制自己,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到了!”
他终于回了魔宫,踉跄几步,边跑边高声:“大夫,叫大夫来!”
王建刚昏迷了整整一天,就算是治好了各种伤,也还是初处于昏迷状态。
他醒来的时候,早已经分不清时辰,呼吸都颤抖,双手也无力。
云暮寒抓着他的手,靠在一边浅浅睡着。
睡着的云暮寒比醒着的要乖巧的多,像个被梦魇住的孩子,皱着眉头很是不安。
感受到了什么,云暮寒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王建刚古井无波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抬头一喜:“你醒了。”
看王建刚没有表情波澜,又回想起了昨天,抓着他的手里满是汗水,也不知道是两只手太热,还是心太冷出的冷汗。
他用衣袖擦了擦他的手,低着头不去看他:“你怪我也行,但你不能跑。”
王建刚扭过头,平静地看着房顶。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左腿……他已经感知不到了。
他是个残废了。
他有些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却是僵硬的,他笑不出来。
回首刚穿越时的少年心性,恍若前尘。
真是个笑话。
云暮寒眼里隐约有水光,他声音微颤:“王建刚,你说话。”
说什么?
现在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建刚闭上了眼,呼吸均匀。
云暮寒的脸埋在他的手心,尚且能感觉到热量,液体嘀嗒嘀嗒掉落,云暮寒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王建刚不理解,为什么?
被打断腿的是他,被囚禁起来的也是他,被折磨的不像人样的还是他。
为什么,反倒是他看起来比自己还痛苦。
王建刚偏着头,又睁开眼看着他,安安静静的,连眼里那股灵气也全部消失不见。
一点情绪都没有。
云暮寒继续啜泣:“对不起,我,我是想慢慢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好好说话,最后都会吵架,我不想吵架,我不想这样……”
“你答应我,你别跑了,我想办法,想办法治好你的腿。”云暮寒抬起头,双眼哭的通红。
怪可怜的。
王建刚想。
他抬起蓄了一摊水的手,轻轻地拨了一下云暮寒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渐渐亮起,王建刚温柔了声音。
“你把我关在笼子里吧。”
云暮寒讨好一般的笑就僵在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仿佛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王建刚放下了手,平静的眼神重新放回天花板上,声音还带点沙哑。
“把我关回去吧,这次如你所愿了,尊上。”
云暮寒难堪地别过脸,手背胡乱地擦了下脸上的泪,便跑了出去。
王建刚歇了好一会,才擦了擦自己的手,慢慢坐起来。
看着左腿还是不由得发愣,心里却没那么大的恨意了,平静的不像话。
王建刚慢慢挪动身子,穿上鞋,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往笼子方向走去。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就走了一段路,便浑身发软,支撑着整个身体的右腿也有些颤抖。
他走几步就歇一会,终于回到了笼子边。
这个他从未进去过的铁笼子,比起那张云暮寒睡过千万次的床,要好的多。
起码没有他的味道。
他不想看见他。
王建刚打开了铁门,扶着栏杆坐到了笼子里梁若铺好的被子上。
仅一小段路,额上便已经出了细密的汗。
有人敲门。
“少爷,我进来了。”是梁若的声音。
她端着饭碗,一边开门,一边道:“少爷一整天没有吃饭了,来……”
她的声音顿住,倒吸了一口气。
慌乱地跑过来,眉眼间尽是焦急:“少爷,你,我扶着您躺到床上吧,别坐在这里了,尊上暂时不会关着你了。”
王建刚闻着她手里的饭有些反胃,摆了摆手,道:“你来的正好,帮我找一把锁。”
梁若茫然:“锁?要锁干什么?”
王建刚道:“不用管,我不跑,你找来就是了。”
梁若犹豫了一下,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少爷,先吃点饭,属下这就去找。”
王建刚捂着鼻子,呼吸有些紊乱:“不吃,你放远一点,我反胃。”
梁若连忙后退了些。
看着他慢慢地缩回笼子里,梁若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有些看不下去,偏过头,道:“少爷,属下马上就回来。”
不多时,梁若果然找来一把锁。
王建刚伸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钥匙呢?”
梁若一起给了他。
如她所想的,王建刚把自己锁在了笼子里,钥匙重新递给梁若:“掰断它。”
梁若不忍心,劝道:“少爷,没有必要……”
王建刚打断她:“掰断它。”
梁若低下头,一个用力,钥匙断成两截。
王建刚把它扔远了,往后一靠,又靠在了栏杆上,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你出去吧。”
像是自我安慰一样地把自己锁在这三分地里,明明知道对于云暮寒对于梁若来说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这么做了。
自我防备一般,连同自己破碎的心,一起锁在了这个笼子里。
他闭上眼,颤颤巍巍地又吐出一口气。
自从来了魔宫,他就成天叹气,好像叹气,就能缓解精神和□□上的痛苦似的。
系统更新还没有回来,寝殿里寂静无声,好像天地间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云暮寒打开门,就看见王建刚如枯朽之木一般地坐在铁笼子里,那个他,从未愿意进去的笼子。
明亮的眼眸发灰,宛如病榻将死之人静等死亡的眼神。
云暮寒咬紧下唇,慢慢走过来,下唇被他咬破,血迹殷殷。
他握着栏杆,慢慢下滑,直至跪在王建刚面前,头靠在小臂上,恸哭出声。
“你别这样,我求你了……”
别那样?
王建刚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哭呢?
他都已经不跑了,为什么他看起来更痛苦了。
难道他会对替身产生感情吗?
王建刚忽的出声:“我像不像他?”
云暮寒哭声顿住,终于发现了不对:“你说……谁?”
王建刚道:“夏非余。”
云暮寒皱眉,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可笑。
他低声笑出来,笑的嘲讽。
感情被他搅弄的破裂成这样,居然,居然只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喜欢夏非余?
他以为那一屋子的画像,都画的是他夏非余。
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他会不会已经同意了跟自己走,同意跟自己在一起?
无从得知。
但值得确定的是,一定会比现在要好。
王建刚看着他又哭又笑,不明所以。
他会不会有一点喜欢他,所以面对那一屋子的画像时,才狼狈地逃跑?
云暮寒觉得自己好像偷窥到了一点什么,但蓦然发现它已经过期了很久。
他慢慢平静下来,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没有夏非余,从来,从来都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