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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惊寒 夜宿破庙, ...

  •   夜宿破庙,篝火噼啪。
      楚栖阮靠在殁公子肩头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殁姐姐”。殁公子轻轻替他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自己臂上那道淡去的毒痕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道伤,和很多年前乱葬岗那道,太像了。

      风卷着枯叶撞在庙门上,发出一声轻响。殁公子缓缓睁眼,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又想起了那个春天。

      那年他十七,谢无衣十九。

      江南烟雨中,谢无衣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笑着对他说:“寺缘,等天下太平,我们就去西湖边盖一间小筑,煮酒论诗,再也不问江湖事。”

      那时的谢无衣,眼底是纯粹的光,没有算计,没有狠戾,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一起练剑,一起饮酒,一起在月下立誓,要守一方太平,护一方百姓。

      殁寺缘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知己。

      直到那一天。

      楚家旧案的线索,指向了谢无衣。

      他拿着证据去找他,却在乱葬岗看见谢无衣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地坠入深渊。他疯一样冲过去,只抓住一片染血的白衣,还有那柄他亲手送的短刃。
      那一天,春风很暖,他的心却冻成了冰。
      他以为谢无衣死了,带着他们未完成的誓言,永远地留在了乱葬岗。
      可如今,那人却戴着青铜面具,握着那柄短刃,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殁寺缘,你自欺欺人够久了。”
      " 殁姐姐" ...
      楚栖阮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底还带着睡意:“你又在想他了,对不对?”
      殁公子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阮靠在他身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篝火噼啪,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摇。
      破庙的篝火明明灭灭,映得殁寺缘半边脸浸在暖光里,半边沉在阴影中。
      楚栖阮睡得安稳,呼吸轻浅地落在他肩头,像一片软云。

      可他眼底,却翻涌着另一个春天。

      那年春风软,江南雨细。
      谢无衣一身白衣,立在桃花树下,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比枝头繁花还要耀眼。

      “寺缘,你看这春风多好。”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递到殁寺缘眼前,“等我们把江湖事了,就找一处这样的地方,不问纷争,不涉权谋,只守着彼此,好不好?”

      殁寺缘那时还不叫殁公子,眼底没有寒冰,只有少年意气。
      他望着谢无衣,轻轻点头。
      “好。”

      他们曾同饮一坛酒,同盖一床毡,同立在月下起誓——
      此生不负,生死相随。

      谢无衣会在他练剑受伤时,皱着眉替他包扎,嘴上骂他莽撞,指尖却轻得不敢用力。
      会在寒夜里把暖炉推到他身边,自己挨着冷风坐。
      会在他被师门责罚、闭门思过时,悄悄翻墙进来,揣着一包温热的糖糕。

      “寺缘,你还有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那时他信了。
      信到愿意为他逆天而行,愿意为他与整个江湖为敌,愿意把命都交到他手上。

      直到决裂那夜。

      大雨倾盆,血色染透泥泞。
      谢无衣站在雨里,昔日温柔的眼底,只剩冰冷与决绝。
      他手中握着的,是沾满鲜血的剑,是殁寺缘看不懂的野心。

      “你挡了我的路。”
      谢无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寺缘,别逼我。”

      殁寺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不敢相信,那个说要与他归隐山林的人,那个说要护他一生的人,如今要用剑对着他。

      “为什么?”
      他只问出这三个字。

      谢无衣没有回答。
      只一剑,划破了过往所有温柔。
      而后转身,坠入乱葬岗的深渊,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雨里。

      “就当我,死了。”

      那一夜,春风冻死。
      那一日,少年心死。
      二年前世上便再已经无那个温和柔软的寺缘,只有冷漠孤高的殁公子。
      守着一堆残破回忆,守着一句未完成的誓言,守着一颗早已冻僵的心。

      破庙外风声渐紧,篝火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楚栖阮靠在殁寺缘肩上睡得安稳,眉头却轻轻蹙着,似是也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

      殁寺缘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他不是在怀念,而是在拼凑那场持续了多年的阴谋。

      谢无衣,从来就没有苦衷。
      从一开始,就是纯然的坏。

      年少时那些温柔,全是假的。
      那些并肩、那些誓言、那些糖糕与暖炉,不过是他为了攀附、为了利用,精心演的一场戏。

      殁寺缘出身名门,手握权脉,天资卓绝。
      谢无衣从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对他好,哄他信,诱他倾心,不过是要借他的势、他的力、他的心,铺自己的路。

      “寺缘,我只有你了。”
      “寺缘,你信我。”
      “寺缘,我绝不会负你。”

      句句温柔,句句砒霜。

      他暗中勾结江湖势力,私通敌寇,贪赃枉法,双手早已染满鲜血。
      等到事情快要败露,他便布下一场假死局。

      乱葬岗那夜,根本不是追杀。
      是他自导自演。
      他算准了殁寺缘会来,算准了他会信,算准了他会为自己的“死”悲痛欲绝、从此消沉。

      他故意留下那柄短刃,留下染血的白衣,
      就是要让殁寺缘抱着回忆,困在原地,永世不得解脱。

      而他自己,顶着“无衣客”的面具,在暗处疯狂扩张势力。
      楚家不过是他路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楚家主握着玄玉,知道他的底细,他便随手灭门,连老弱都不曾放过。

      他知道殁寺缘一定会查。
      所以他一次次挑衅,一次次出手,
      故意伤楚栖阮,逼殁寺缘现身,逼他痛苦,逼他承认——
      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天下。
      他还要殁寺缘痛。
      痛他识人不清,痛他真心错付,痛他爱了一个魔鬼一辈子。

      谢无衣要看着他疯,看着他碎,看着他被过去缠死,
      看着他身边好不容易出现一点光,也亲手掐灭。

      这才是他真正的阴谋。
      权,是顺带。
      毁了殁寺缘,才是他毕生所愿。

      篝火轻轻爆响。
      殁寺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冰封。

      没有意难平。
      没有舍不得。
      没有半分怀念。

      只剩下彻骨的冷,和彻骨的恨。

      身旁的楚栖阮轻轻动了一下,呢喃一声:
      “殁姐姐……”

      这一声,干净、温暖、不带一丝算计。

      殁寺缘垂眸,伸手,轻轻将少年揽得更紧了些。

      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从前瞎了眼。”
      “今后不会了。”

      谢无衣想要的局,他不会再入。
      谢无衣想要他痛,他偏要护着身边的人好好活。

      春风再寒,也冻不碎此刻掌心的温度。
      旧梦再沉,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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