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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夜 残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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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楚府的飞檐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殁寺缘牵着楚栖阮的手,走出那座死寂的府邸时,少年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怕?”殁寺缘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楚栖阮能跟上他的步伐。
楚栖阮咬着唇摇头,将头埋得更低:“我不怕。只是……想起我爹说过,殁家满门忠烈,却落得这般下场,心里难受。”
殁寺缘的脚步顿了一下。
忠烈二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心底。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寺缘,莫要恨,莫要怨,要信这世间还有公道。”可公道何在?殁家一百三十二口人的鲜血,至今还未昭雪,而他这个被抛弃的弃子,却还要为了所谓的“真相”,在这乱世里苟延残喘。
“公子,前面就是驿站了。”渚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殁寺缘的思绪。
暮色四合,寒风卷着枯叶,打在驿站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楚栖阮下意识往殁寺缘身边靠了靠,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像一道微弱的光,让他在这无边的寒夜里,找到了一丝暖意。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殁寺缘吩咐道,目光落在楚栖阮身上,“你先去洗漱,我去查些东西。”
楚栖阮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抬头望着殁寺缘,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殁姐姐,你会回来吗?”
殁寺缘眸色微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楚栖阮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唇。
他知道,殁寺缘心里装着太多的痛与恨,那些东西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想替他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驿站的房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楚栖阮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殁寺缘的脸——冷硬的下颌,冰封的眼眸,还有在听见“无衣”二字时,那瞬间崩裂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在楚府的密室里,他爹曾对他说过:“无衣客谢无衣,是殁大人最信任的人,也是殁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这把刀,最终却刺向了自己人。”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如今想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夜半,寒风呼啸。
殁寺缘坐在驿站外的石阶上,指尖夹着一枚陈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衣”字,是谢无衣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
三年了。
他无数次想把这枚玉佩扔掉,却终究舍不得。就像他无数次想忘记谢无衣,却终究做不到。
“公子,夜深了,风大,回屋吧。”渚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殁寺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你说,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渚辞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公子这些年,太苦了。”
苦吗?
殁寺缘笑了笑,笑意里满是自嘲。
他早已习惯了苦。
从被殁家抛弃的那天起,从亲眼看着爹娘死在眼前的那天起,从谢无衣坠入乱葬岗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查到了吗?”他忽然开口。
“查到了。”渚辞的声音低沉,“谢无衣这些年,一直以‘无衣客’的身份在江湖上活动,暗中勾结各方势力,势力早已渗透到朝堂与江湖。而殁家灭门案,确实是他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殁家手中的兵符,以及……那半块玄玉。”
殁寺缘的指尖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兵符,玄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年的温柔与誓言,全都是假的。
原来他倾尽真心相待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利用他。
原来他的痛,他的恨,他的执念,在谢无衣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还有一件事。”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楚家……确实是被谢无衣嫁祸的。当年谢无衣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将线索引向楚家,让所有人都以为殁家灭门是楚家所为。而楚家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澄清,是因为谢无衣以楚栖阮的性命相要挟,逼楚家主保持沉默。”
殁寺缘浑身一震。
楚栖阮。
那个少年,那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说“我不会让你再错下去”的少年,竟然是谢无衣要挟楚家的筹码。
而他,却差点亲手杀了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公子……”渚辞担忧地看着他。
殁寺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回屋。”
他转身走进驿站,却在楚栖阮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殁寺缘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在楚府的后院,楚栖阮仰着脸对他说:“我跟你走!你帮我报仇,我帮你查案,我们一起抓无衣客!”
少年的声音干净又坚定,像一道光,硬生生撞进了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可以不再孤单。
楚栖阮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楚府,爹娘的身影在火海里挣扎,而谢无衣站在火光之外,笑得残忍又冷漠。
“不——”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衣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醒了?”
一个冷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楚栖阮转头,看见殁寺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玄色衣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殁姐姐……”楚栖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守着你。”殁寺缘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做噩梦了。”
楚栖阮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床单:“我梦见……谢无衣了。他杀了我爹娘,还嫁祸给楚家。”
殁寺缘的眸色沉了沉:“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楚栖阮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倔强,“殁家的仇,楚家的冤,还有那些死在谢无衣手里的人,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一定要抓住他,让他血债血偿!”
殁寺缘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内的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楚栖阮靠在床头,渐渐平复了呼吸,却依旧没有睡意。
“殁姐姐,你给我讲讲你和谢无衣的故事吧。”他忽然开口。
殁寺缘的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故事,他早已不愿再提起。
可看着楚栖阮清澈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他比我大两岁,总是护着我。我被师门责罚,他会偷偷给我送糖糕;我被人欺负,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替我出头;我被殁家抛弃,他是唯一没有放弃我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样。”
“我以为,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光。”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束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楚栖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殁寺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底的痛与恨,像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楚栖阮轻声问。
殁寺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恨。”
“可也……忘不了。”
楚栖阮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谢无衣在殁寺缘的心里,早已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而他,或许永远都无法取代那个人的位置。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想暖化他冰封的心,想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值得他珍惜的人,还有值得他奔赴的光。
“殁姐姐,”楚栖阮轻轻握住殁寺缘的手,少年的指尖温暖而坚定,“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以后,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查案,一起报仇,一起……活下去。”
殁寺缘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楚栖阮握着他的手,少年的眼底满是真诚与温柔,像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许久,他轻轻回握住楚栖阮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好。”
天刚蒙蒙亮,三人便离开了驿站。
楚栖阮走在殁寺缘身边,脚步轻快了许多。昨夜的噩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坚定。
“殁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楚栖阮问。
“岚县。”殁寺缘的语气平静,“谢无衣的老巢,就在岚县。”
岚县。
楚栖阮的心头一紧。
他知道,岚县是谢无衣的地盘,此行必定凶险万分。可他没有丝毫退缩,只是紧紧握住殁寺缘的手,眼底满是坚定。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殁寺缘看着他,眸色柔和了许多:“好。”
三人一路向南,越往岚县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气氛也越发压抑。偶尔遇到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来,谢无衣在岚县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渚辞低声道。
殁寺缘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谢无衣一定早就料到了他会来岚县。这一次,他们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了断。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岚县。
岚县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士兵,气氛紧张得像是一触即发的弦。
“我们怎么进去?”楚栖阮有些担忧地问。
殁寺缘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自然是……闯进去。”
他牵着楚栖阮的手,转身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
小巷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楚栖阮紧紧跟在殁寺缘身后,手心沁出了薄汗。他知道,从踏入岚县的这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置身于危险的漩涡之中。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可他不怕。
只要能和殁寺缘在一起,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殁寺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别怕,有我。”
楚栖阮抬头,望着殁寺缘的侧脸,少年的眼底满是信任与依赖:“嗯,我不怕。”
小巷的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殁寺缘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楚栖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死状凄惨。
“是谢无衣的人。”渚辞的声音冰冷,“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殁寺缘的眸色骤沉,他快步走到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沉声道:“他们是被人灭口的。下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像是专业的杀手。”
“是谢无衣?”楚栖阮问。
“不一定。”殁寺缘的语气凝重,“也有可能是……其他势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墙角的一块玉佩上。
玉佩上刻着一个“阮”字,是楚家的家徽。
殁寺缘的心头一紧,捡起玉佩,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楚家的玉佩。”
楚栖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爹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殁寺缘的眸色沉得可怕,他紧紧攥着玉佩,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楚家主,也来了岚县。”
楚栖阮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爹来了岚县?
他爹为什么会来这里?
难道,他爹也和谢无衣有关?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殁寺缘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别慌,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爹,查清所有的真相。”
楚栖阮抬头,望着殁寺缘的眼睛,少年的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殁姐姐,我好怕。我怕我爹真的和谢无衣是一伙的,我怕……我怕我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错的。”
殁寺缘看着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而有力:“不会的。我相信楚家主,也相信你。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楚栖阮靠在殁寺缘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知道,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可他也知道,只要有殁寺缘在身边,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夜色渐浓,岚县的风,越来越冷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