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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可控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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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被昏黄落地灯笼罩的公寓,阮柠夏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终于允许自己卸下那层名为“虚弱记者”的厚重伪装。
额角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手腕上被纪野攥出的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但这些真实的痛楚,此刻都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感压了下去。
她快步穿过客厅,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嵌入墙壁书架。她蹲下身,手指在书架侧板一个不起眼的木纹节点上快速敲击了一组复杂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书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柜门。阮柠夏输入密码,厚重的柜门才缓缓开启。
她几乎是扑到那张堆满了资料和书籍的旧木桌前。桌上台灯的开关被她“啪”地一声按亮,瞬间照亮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摊开的地图、贴着密密麻麻标签的笔记本,以及那个装着母亲遗物摄像机的旧证物袋。
她的目标不是这些。
她颤抖着(一半是疲惫,一半是激动)将手伸进袖口内侧——那里有一个她极其隐蔽的小内袋。指尖触碰到一片坚硬、冰凉、带着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放在台灯下铺着的一块深蓝色天鹅绒布上——这是她擦拭母亲摄像机镜头的布。
黑钛碎片。
在台灯温暖光线的聚焦下,它终于露出了全貌。
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极其锋利,闪烁着一种非金非石、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沉内敛的暗哑金属光泽。它不像常见的钢铁或合金那样泛着冰冷的银灰,而是一种更接近墨玉般的幽邃黑色,但在光线下转动时,又能看到内部仿佛有极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暗金微粒在流动。
阮柠夏屏住呼吸,俯下身,几乎将鼻尖凑到碎片上方。
指尖轻轻拂过边缘,冰凉刺骨,带着金属特有的硬度,边缘的锋利让她毫不怀疑能轻易划破皮肤。入手微沉,远超同等体积的钢铁,密度极高。她凑近深深嗅了一下——没有常见的机油或金属锈味,只有一种极其淡薄、近乎虚无的、带着点硝烟和……深海矿石般的冷冽气息。
她立刻从桌角拿起一个镶嵌着铜边、镜片厚实的老式放大镜——这是她妈妈留下的遗物。她一手稳住碎片,一手举起放大镜,让灯光透过厚重的镜片,聚焦在那幽暗的金属表面。
视野瞬间放大。
在放大镜下,金属的质感更加震撼。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天然矿石结晶般的棱面,正是这些微小的棱面折射出内部流动的暗金微粒,形成那种深邃如星空般的效果。边缘的断口处,能看到极其致密、毫无气泡或杂质的结构,显示出非凡的冶炼工艺。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在碎片的一个相对平整的微小截面上,她似乎看到了一组用激光蚀刻上去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极其复杂的几何编码线条!由于碎片太小,编码并不完整,但那独特的风格……
“枭羽!” 阮柠夏几乎要低呼出声!这编码的风格,与她母亲摄像机里存储的关于“枭羽”标识的档案图片中,那些辅助加密纹路高度相似!这绝不是巧合!
她强压下激动,立刻从旁边堆积的资料中翻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她飞快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终于,停在某一页——上面贴着几张从母亲视频资料里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图片,图片上是各种武器、装备的局部特写,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推测的材质和来源。其中一张图片,正是一个护腕的角落,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图腾,图腾旁边蚀刻的纹路,与她此刻在碎片上看到的编码风格如出一辙!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枭羽(疑似专属装备标识)”。
实物!这是“枭羽”核心成员装备上的实物碎片!
而且是从纪野身上取得的!这意味着纪野在酒吧里,已经与“枭羽”的人发生了直接、激烈的物理接触!甚至可能伤到了对方(碎片崩落)!
阮柠夏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移到深蓝色天鹅绒布的正中央,仿佛在供奉一件圣物。她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绘图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开始以惊人的专注力,一笔一划地临摹碎片上那组不完整的几何编码。她的手很稳,线条精准,每一个转折和弧度都力求还原。
画完编码,她又在旁边空白处,用清晰的小字写下观察记录。
推断:纪野与“枭羽”成员在夜色酒吧发生直接冲突,这枚碎片,极大概率来自那个试图抓她、被她顺手牵羊的打手身上的装备!是“夜枭”核心力量“枭羽”存在的铁证!而它出现在纪野的袖口上,更是直接证明纪野在与“枭羽”成员进行过激烈的、足以崩碎对方装备的近身搏斗!
写到这里,阮柠夏停下笔。她拿起那块冰冷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纪野……她眼前浮现出他暴怒砸车、耳根发红的狼狈样子。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却无比快意的冷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将碎片重新包好,藏回袖口内袋。然后,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看着自己刚刚画下的编码和记录的文字。
这次酒吧之行,从她故意“泄露”行踪引他出现,到消防通道里在他“保护”下行动,再到医务室的“晕倒”与“撩拨”,最后到他袖口上取得这枚关键碎片……整个过程,就是她对纪野一次全方位的、极其危险的试探!
评估结果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加分:能在狭窄空间以一敌三(包括“枭羽”成员),且能崩碎对方装备,其武力值绝对强悍。
能瞬间识破她的“暴露”伎俩,在混乱中注意到打手腰侧的物品(虽然后来被她偷走),在医务室能精准指出她的“小动作”,这份洞察力堪称恐怖。虽然她最终藏匿成功,但他怀疑的方向完全正确。
扣分:袖口嵌入了敌方碎片却未及时察觉(情有可原,当时激战),被她近身取物成功(有她刻意制造“虚弱”贴近和手法高超的因素)。
他对关联线索的追查(包括夜色酒吧)、对她提及警徽时的反应,都证明他追查旧案真相的决心和她一样强烈!他同样是血仇之子,有必然要清除这张网的目标。
“或许,我可以和他合作,警方的的线索一定会有我所不知道的。”阮柠夏说着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
“不行不行。”阮柠夏又想到了另一个层面。
可控性极低!且危险!他视她为麻烦,甚至可能认为她为了挖新闻不择手段。他的保护欲背后是强烈的不信任。医务室的撩拨虽然成功扰乱他,但也彻底激怒了他,后续合作难度极大。
但是,他对她的关注度极高(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可以利用这点制造接触机会。医务室的撩拨证明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生理反应),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虽然非常危险。
这把刀目前不仅不听从她的指挥,刀锋还时刻指向她自己!操控不当,第一个被割伤甚至斩断的就是她!
“纪野……”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仿佛在触碰那个男人坚硬而滚烫的胸膛留下的红痕记忆。
“够狠,够硬,也够聪明……可惜,太不听话。”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纪野是否值得成为合作伙伴?答案是否定的——至少目前不是。他太不可控。
阮柠夏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目光再次锁定那枚装着“黑钛”碎片的物证袋。
从中拿出那枚从夜色酒吧“豪哥”情妇手包里窃取、又经历了惊险藏匿的记忆卡,并放进读卡器里。
电脑屏幕上,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几十段标注着日期和代号的视频文件,以及大量的交易记录截图。
阮柠夏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视频。不是洗钱账目,不是武器交易记录。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表格和图片:
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化名,触目惊心:
“茉莉,18岁,新货,调教费XXX”
“小雪,学生,包夜XXX,要求录像”
“□□套餐,送货上门XXX” ……
还有图片,虽然关键部位打了薄码,但那些女孩空洞绝望的眼神、被强迫摆出的屈辱姿势、身上清晰可见的淤青伤痕……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阮柠夏的心脏!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暧昧,充斥着廉价香水和烟酒混合的污浊气息。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镜头聚焦在包厢沙发上几个穿着暴露、眼神麻木或强颜欢笑的年轻女孩身上。一个肥头大耳、戴着金链的男人(阮柠夏认出是豪哥的一个得力手下)正粗鲁地搂着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嘴里喷着下流的调笑。女孩的身体僵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屈辱,却不敢反抗。
阮柠夏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桌沿。
但这仅仅是开始。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点开交易记录。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阮柠夏的心脏!这些女孩,她们是谁?她们来自哪里?她们被怎样欺骗、胁迫,拖入这无底的深渊?她们眼中那熟悉的恐惧和麻木……
“畜生!” 阮柠夏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她不是为了猎奇,她是为了追查“夜枭”的线索!却没想到,在这肮脏的泥沼里,首先触及的是如此令人发指的、对最脆弱生命的践踏!
她站起身踱步,是愤怒!
为那些被当作玩物的女孩!
为这肆无忌惮的罪恶!
为“豪哥”和他背后那张“血色大网”的猖狂!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也攫住了她。她拿到了证据,铁证如山!可是……然后呢?
她是记者,她可以曝光。但曝光之后呢?以“夜色酒吧”和“豪哥”背后的能量,以及他们与“夜枭”的关联,很可能在舆论风暴掀起之前,证据就会被销毁,关键人物会消失,甚至那些女孩……可能会遭遇更可怕的灭口!她母亲当年的悲剧,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单凭媒体的力量,撼动不了这盘根错节的黑暗根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软木板上纪野的名字,以及旁边那个醒目的箭头和冰冷的“合作?”。
他够狠,够硬,手里握着能真正撼动这罪恶根基的力量——警方的暴力机器、国家赋予的执法权。
记忆卡里女孩们绝望的眼神,与纪野在酒吧搏斗时那冷硬决绝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
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是唯一可能破局的选择,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的暴怒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取代。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滔天愤怒与冰冷决绝的力量,在她心中炸开!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孤身一人,只为了撕开那张“网”而行动。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快、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去摧毁眼前的罪恶,去拯救那些可能还来得及拯救的人!
而眼前,能最快调动这股力量的人……只有一个!
纪野!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她刚刚才戏弄了他,激怒了他,评估出他是一个极度危险、不可控的盟友。但现在……为了这些无辜的女孩,为了不让母亲的悲剧重演,她必须赌一把!赌他心中那份对罪恶同样刻骨的憎恨!
她猛地拔下记忆卡。没有犹豫,迅速将里面的核心资料(□□交易记录、女孩信息)拷贝到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标识的空白U盘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没有拨打纪野的办公室电话或工作手机,而是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个极其私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这是她通过特殊渠道查到的,纪野从不对外公开的私人手机号。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哪位?” 纪野冰冷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显然他还在市局,甚至可能就在办公室。
“是我,阮柠夏。”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沙哑或虚弱,也没有了撩拨的魅惑,只剩下一种近乎金属般的冷硬。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她能想象纪野此刻骤然绷紧的身体。
“你……”
“听着,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也没兴趣再玩猫鼠游戏。”
“夜色酒吧,豪哥,跨国□□链条的核心证据,就在我手上。”
“明天上午九点,老城区废弃的‘星光印刷厂’三楼东侧办公室。一个人来。”
“带上‘蔷薇案’你父亲警徽里找到的东西。我知道你有。”
“你拿你想要的案子突破口,我拿我需要的旧案线索。”
“别带人,别耍花样。否则,”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寒意,“这些证据会立刻出现在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警局里……未必干净。”
说完,不等纪野有任何回应,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母亲温柔又坚毅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
“妈……你说得对,证据……一定要送出去……” 她低声呢喃,眼神坚定如磐石,“这次,我不会再一个人躲在车里了。我要把证据,送到最能撕开黑暗的那把刀手上!哪怕……这把刀,也曾想把我推开。”
她做好了准备。准备着……开启这场合作。
阮柠夏实在撑不住了,回到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