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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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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驱散了夜的粘稠,苏挽星强迫自己从短暂的、质量堪优的睡眠中挣脱出来。晨跑、食堂的豆浆油条、然后是第一堂专业课。教室的空气还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按照舍友的示意,有些僵硬地在纪临月她们前排落座。刚翻开书本,手机就在桌肚里无声地震动起来。
是纪临月的消息:【说,昨晚几点睡的?】
苏挽星指尖飞快:【大概是凌晨3点吧】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是不是失眠了?】
【对啊】她坦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每天就这样吗?】纪临月的追问里透着一丝关心。
苏挽星嘴角微扬,决定反击:【纪老师,你不会忘了你昨晚干什么了吧?】
【什么呀?】纪临月装傻。
【还不是某人昨晚发了个消息,又撤回,不肯再发,你说你这样谁能睡得着。】苏挽星控诉,指尖力道加重了些。
【我不是说了吗,有机会我会亲口告诉你的】纪临月再次承诺。
苏挽星乘胜追击:【那你现在说吧。】
屏幕那头的纪临月大概被她的直接噎住了,隔了几秒才回复:【苏挽星你是没睡够吧,现在在上课,周围又有人,你让我怎么说?】字里行间都能想象到她微窘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那你什么时候说嘛?纪老师。】苏挽星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今天晚自习我再说可以不?】
【行,你最好别食言。】
【好。】
一个短暂的约定在课堂的寂静中悄然达成。苏挽星放下手机,感觉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似乎都飘远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因为那个即将兑现的“亲口”而轻轻鼓噪。
专业课结束,紧跟着的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实验课。等苏挽星从实验室出来,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才看到手机里社团的紧急通知——下午到晚上有个必须全员参加的活动,直接覆盖了晚自习时间。
“糟了!”她心头一紧,赶紧给纪临月发消息解释。社团活动冗长而繁杂,苏挽星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频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活动终于结束,晚自习的第一节课铃声早已响过又沉寂。她立刻发消息给纪临月:【活动结束了。】
几乎是同时,纪临月的回复跳出来:【教学楼前面,现在。】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苏挽星立刻跟同行的同学摆手:“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晚饭你们先去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小跑着冲向了教学楼的方向。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校园小径的路灯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下意识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悄然打开了录音功能——昨晚那条撤回的消息她其实瞥见了,但此刻,她渴望的不仅仅是那句话的内容,更是纪临月亲口说出时的声音、语气,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气息。这份“证据”,她要亲自留存。
教学楼前的空地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静谧。苏挽星刚站定,平复着微促的呼吸,纪临月的身影就从楼门里闪了出来。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张感。
“来了?”纪临月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嗯。”苏挽星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点无声的催促。
纪临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通往教学楼的几级台阶上。她抬步走了上去,站定在比平地高出一阶的位置。
苏挽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纪临月本就比她矮一点,站在台阶上,两人的视线终于能在同一水平线上相遇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又真诚的体贴。
纪临月站在高处,微微低头看着苏挽星。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教学楼里透出的灯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招招手,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过来点。”
苏挽星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从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台阶下方,距离纪临月只有咫尺之遥。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一点夜晚的凉意。
纪临月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苏挽星的耳廓,如同羽毛扫过。然后,那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钻进苏挽星的耳朵里:
“晚、安、宝、贝。”
四个字,像带着微小的电流,瞬间从耳尖窜遍全身。苏挽星感觉半边脸颊都麻了,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纪老师……”她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撒娇耍赖的意味,抬起头,眼中盛着狡黠的光,“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大声一点点就好。”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纪临月的脸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更红了,她直起身,嗔怪地瞪了苏挽星一眼,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控诉:“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没认真听。机会只有一次,过期不候。”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台阶。
“好好好,纪老师,”苏挽星连忙笑着拉住她的衣角,另一只手却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直握着的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得晃眼,清晰地显示着——正在录音。
“幸好我留了一手,”苏挽星晃了晃手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计谋得逞的小得意,“这怎么能叫没认真听呢?我这叫……有备无患。”
纪临月看清屏幕的瞬间,眼睛蓦地睁大,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粉红透亮。“苏挽星!”她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去抢那部“罪证”,“你作弊!”
苏挽星早有防备,手臂高高举起,仗着身高优势,让纪临月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看着纪临月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苏挽星眼底的笑意更深。她微微低下头,凑近纪临月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清晰又缓慢地吐出两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字:
“宝贝~”
然后,赶在纪临月彻底“爆炸”之前,她迅速后退一步,脸上带着灿烂又欠揍的笑容,朝呆立在台阶上的纪临月挥了挥那部“关键证据”手机。
“好好上晚自习哦,纪老师~拜拜!”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脚步轻快地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纪临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晚风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苏挽星温热的气息和那声清晰的“宝贝”。月光和路灯的光晕交织,映照着她通红的侧脸和眼中尚未平息的、被“智取”后的羞恼涟漪,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珍视的悸动。
窗外传来学生晚自习结束的喧哗。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挽星一个人。她将最后一份作业批改完毕,在某个学生画的小小爱心旁画下严谨的对勾,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抽屉被拉开,手机被塞进深处,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也锁上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月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冰冷条纹。这清冷的光,让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参军前夜,陈默在送行酒桌上带着醉意的话:“你躲进部队,是不是因为那里有最严格的禁酒令?……好彻底断了念想?”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苏挽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质问,精准地刺中了心底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是啊,自从那些事以后,她和纪临月之间,便横亘着一条无声的鸿沟。大学最后两年,她们像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人,即使偶尔因为班务不得不对话,那话语也干涩得像粉笔灰,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苏挽星甚至觉得,在纪临月眼里,连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同学,大概都是种负担。
大四毕业,苏挽星几乎是逃也似的投身军营。两年的兵役,是淬炼,也是冰封。归来时,物是人非,她刻意避开所有能唤起记忆的场合,尤其是同学聚会。酒精被戒断,仿佛连同那段炽热又狼狈的青春也一同封印。压力山大的时候,指尖燃起的烟成了唯一的慰藉。尼古丁的辛辣入肺,总比酒精带来的失控要安全得多。
而今天,陈雪几乎是用了“绑架”的架势才把她拖来。这次聚会规模空前,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应邀出席,更关联到即将在省里举行的教研会。工作,成了她无法推脱的、体面的理由。这是毕业以来,她第一次踏入有纪临月在的场合。
周五晚上,聚会如期而至。地点是前几天同学群里讨论得火热的那家带露台的餐馆。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时光从未走远。苏挽星尽力融入这久违的热闹,笑容得体,回应着老同学们的寒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胸口被喧嚣的空气挤压得有些窒息,她才悄然离席,走向通往露台的消防通道,寻求片刻的喘息。
露台空旷,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坠落的星海。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脸颊,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苏挽星背对着门口,倚着冰冷的栏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那细微的颤抖。一点猩红在指间明灭,灰白的烟雾被夜风拉扯、撕碎,如同那些无法拼凑的过往。
就在这时,身后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纪临月出现在门口,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蛋糕奶油。她似乎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透口气,脸上还带着刚才应酬时的些许笑意。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露台上那个孤寂的背影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月光很薄,像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了苏挽星肩部的轮廓,却将那夹着烟的手指映照得格外清晰。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打破了露台死寂的空气——是纪临月手中那个旧得有些发亮的银色Zippo打火机,失手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突兀的声响让苏挽星猛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支烟还夹在她指间,烟灰因为她的动作簌簌地落下。她看清了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沉寂覆盖。烟灰缸里已经躺着三四个扭曲的烟头,其中一个的余烬还在微弱地挣扎着,冒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像她们之间苟延残喘的联系。
“……好久不见。”苏挽星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些。她穿着普通的藏青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比毕业那年显得更加清瘦,骨节分明。
纪临月像是被那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她迅速弯腰,掩饰住自己片刻的失态,捡起了那个掉落的打火机。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这个打火机,她太熟悉了。正是当年她借给苏挽星做手工礼物,后来对方却以“弄丢了”的拙劣理由搪塞,转而送了她一个新的那个旧物。原来,它一直在这里。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王老师说你去了江明中学。”纪临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多么讽刺,明明同在一个城市教书,关于对方的消息,却只能从旁人口中辗转得知。
“嗯。”苏挽星将指间那支烟用力按熄在已经快满的烟灰缸里,“带高二物理。”
“我也带高二。”纪临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多余得像空气中的烟味。
“听说了。”苏挽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投向远处流动的车灯。
沉默如同粘稠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露台。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无根的蒲公英。
纪临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苏挽星的手上。烟已经被掐灭了,但她的食指和中指还下意识地维持着夹烟的姿势。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指节处有粉笔灰留下的淡淡痕迹。这双手……纪临月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这双手曾经在宿舍走廊昏暗的声控灯下,一笔一划地给她写过滚烫的情书。如今,它们似乎只适合握着冰冷的粉笔,在黑板上书写严谨的公式。
“什么时候学会的?”纪临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苏挽星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顺着纪临月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甚至有些嘲讽的弧度:“你管我?”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某个尘封的锁。纪临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击,语气带着熟悉的、带着刺的调侃:“谁管你?就是好奇哪个倒霉同事要吸你的二手烟。为人师表,注意点影响啊苏老师。”
“放心,”苏挽星不以为意地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烟,“我都在没人的天台抽。污染不了祖国的花朵。”
“真贴心。”纪临月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还行吧。”苏挽星语气平淡。
“咔…咔…咔…”打火机的齿轮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苏挽星低头,拢着手挡风,点了三次,幽蓝的火苗才终于蹿起,短暂地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借着这瞬间的光亮,纪临月清晰地看到她右眼角多了一道细小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压力共同刻下的痕迹,是常年蹙眉思考留下的勋章。
“所以,”苏挽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透过薄烟看向纪临月,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李老师家的孩子,是在你班上吧?”
“嗯。”纪临月应了一声,把手插进笔挺的西装裤口袋。
“听说那孩子挺难管的,是个刺头?”苏挽星弹了弹烟灰。
“还行。”纪临月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带着点惯有的、评价学生时的锐利,“比你当年……好点。” 话一出口,两人都瞬间僵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挽星指间的烟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地飘落,跌碎在地上,像下了一场无声的、灰白色的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吞噬一切时,防火门“嘭”地一声被大力撞开!
“临月!原来你躲这儿了!他们非要你回去讲你那个轰动全市的……”陈雪举着手机,声音洪亮地探出头,却在看清露台上对峙的两人时,话语戛然而止。她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讶取代,目光在苏挽星和纪临月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挽星?你们……?”
“这就来!”纪临月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语速极快地应道,同时猛地转身。动作幅度过大,西装下摆扫到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突兀。
苏挽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指间那支几乎没怎么抽的烟,再次用力摁熄在烟灰缸里,那堆扭曲的烟头小山又多了一个成员。
纪临月的手已经搭在了防火门的把手上,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地抛下一句:“对了,下周三区教研会,别忘了。”
“知道。”苏挽星的声音平静无波。
“……”纪临月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短促的,“哦。”
防火门被拉开,纪临月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涌出的喧闹光影里。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在门缝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门外的纪临月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她看见苏挽星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毫不犹豫地将那剩下的半包烟,连同烟盒一起,以一个略显决绝的弧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门彻底关严了。
露台上只剩下苏挽星和陈雪,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烟草味。
短暂的寂静后,陈雪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她凑近苏挽星,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你们俩……刚才这是……?”
“碰巧遇到。”苏挽星迅速打断,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同时微微侧身,避开了陈雪探究的目光,仿佛那垃圾桶里扔掉的不是烟,而是刚才那段尴尬的重逢。
“啧,”陈雪显然不信,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们还没加回好友吗?都这么多年了,还在一个系统里……”她想起同学群里两人永远是零互动的状态。
苏挽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她习惯性地抬手,像大学时那样,用力揉了揉陈雪蓬松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和逃避:“你呀,怎么还跟个八卦小报记者似的?这么想知道……”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防火门,声音轻飘飘的,“……你问她去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陈雪的记忆里激起了清晰的涟漪。她记得太清楚了!当年苏挽星和纪临月还在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期时,每次被她撞见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她总会忍不住打趣追问“进展如何”。而那时两人的反应,简直和此刻如出一辙——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异口同声或者互相推诿地说:“你问她/他去!”
甜蜜的回忆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让陈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苏挽星看似平静的侧脸,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那个让她心碎的画面:那是纪临月拉黑苏挽星后的第二天清晨,她推开宿舍门,看到苏挽星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当自己走过去,只是轻轻抱了她一下,苏挽星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她把头深深埋在自己肩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那一晚,苏挽星的眼睛红肿得吓人,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漫长而绝望的夜晚。作为那场青春闹剧从头到尾的见证者,陈雪太清楚那段往事在苏挽星心里刻下了多深的伤痕。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纪临月”这个名字,就像避开一个未愈合的伤疤,只是默默地陪在好友身边,用陪伴稀释着那份隐秘的疼痛。此刻,看着苏挽星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脸和刻意维持的平静,陈雪心里五味杂陈,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终究被更深的疼惜和无奈悄然浇熄了。教授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师长离席后,包厢里紧绷的社交弦仿佛瞬间松弛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更肆意的喧闹,残留的菜肴香气混合着酒气,酝酿出一种属于老同学之间特有的、褪去社会身份的松弛感。有人提议转战附近新开的精酿小酒馆,立刻得到一片响应。
苏挽星一直将自己藏在包厢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片试图融入阴影的叶子。她正借着整理包包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动,企图在人群涌向下一站前悄然遁走。这热闹于她而言,早已是沉重的负担。
然而,一道带着酒意却依旧洪亮的声音精准地穿透嘈杂,钉住了她的脚步:
“阿星!” 陈默,大学时的体育委员,此刻正红着脸,热情洋溢地挥舞着胳膊,“别想溜!一块儿去酒馆续摊儿啊!难得明天周末,不用早起伺候那帮小祖宗!”
这声呼唤像聚光灯,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角落里的苏挽星。她身形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众人期待的视线。她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和疏离: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我戒了。”
“戒了”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被清晰地掷入喧嚣的池水。
几乎在同一瞬间,正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转动着酒杯的纪临月,动作猛地一顿。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晃荡了一下,差点泼洒出来。她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瞬间凝滞。那双明亮、善于洞察的眼睛,倏地抬起,锐利如鹰隼般,穿透人群的缝隙,牢牢锁定在苏挽星身上。
戒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纪临月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盒子。盒子里尘封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是当年那个在酒馆里醉眼朦胧、抱着垃圾桶坐在地上傻笑、甚至敢借着酒劲当众亲吻她的苏挽星;是那个在宿舍走廊的声控灯下,脸颊通红却固执地递给她一封手写情书的苏挽星;是那个在她们关系最微妙的“朋友之上”时期,眼神湿漉漉像小鹿、会因为她的靠近而手足无措的苏挽星……
酒精,曾经是苏挽星笨拙的勇气来源,是她情感世界最直白的催化剂。纪临月甚至一度觉得,只有在微醺或沉醉的状态下,苏挽星才会剥开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露出里面滚烫、笨拙又无比真实的灵魂。
而现在,她说她“戒了”。
戒掉的仅仅是酒吗?还是连同那份因酒而生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坦诚?连同……那份曾经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滚烫的、让她既想靠近又本能想逃的情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攫住了纪临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带着点细微的痛楚,又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近乎被冒犯的挑衅感——仿佛苏挽星戒掉的,是她纪临月曾参与过的、属于苏挽星生命的一部分。
她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冰冷。在众人尚未从苏挽星的拒绝中反应过来时,纪临月已经分开人群,踩着高跟鞋,一步步径直走到了苏挽星面前。她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目光像手术刀般锐利地刮过苏挽星略显苍白的脸,仿佛要剖开那层平静的表象,看看里面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戒了?” 纪临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充满玩味和质疑的尾调。她微微歪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光芒,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暖意的弧度:“苏老师现在真是……自律得让人刮目相看啊。”
她的目光在苏挽星身上缓缓扫过,像是重新评估一件久未关注的物品,语气轻飘飘地,却又字字如针:
“怎么?部队里两年,没把酒量练出来,倒把胆子练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带刺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精准地刺向苏挽星刻意回避的过往和此刻的退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喧闹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陈雪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担忧地看着苏挽星。
苏挽星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去看纪临月咄咄逼人的眼睛,只是垂眸盯着地面光滑的瓷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纪临月所有的试探和锋芒都隔绝在外。
这份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纪临月感到一种被无视的挫败和……更深的不解。她看着苏挽星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紧抿的、仿佛再也不会为自己吐露任何心事的嘴唇,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即将升级时,苏挽星终于有了动作。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眼前气势汹汹的纪临月,只是微微侧身,用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低声对身边的陈雪快速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厚重的包厢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走廊的昏暗光影之中,留下一个决绝而仓皇的背影,以及包厢内一片尴尬的寂静和纪临月站在原地、眼神复杂难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