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梅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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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玲公园浸在冷冽的风里，铅灰色云层下，成片梅开得正烈。
寒风卷着细碎的花瓣掠过，簌簌落在阮妙发梢——那不是飘落，是千万片粉白的雪从枝头纵身跃下。
阮妙站在最大那株梅树下，藕粉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个柔和的弧度，鬓边落了片半透明的花瓣。
她指尖攥着衣角，对着母亲举着的手机，习惯性地弯起食指和中指。
“妙妙，看这里——”阮母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雀跃。
镜头里，女儿的侧脸浸在梅影里，睫毛纤长如蝶翼，可十张照片翻下来，每张都是一模一样的剪刀手，连指尖弯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阮母叹着气放下手机，指腹轻轻蹭过屏幕：“这孩子，就不能换个姿势？笑也笑得怯生生的。”
阮妙垂了垂眼，把那句“我只会这个”咽了回去。
她总怕自己姿势不对，怕笑得太用力会丑，就像怕父母吵架时会突然提到“离婚”两个字一样，习惯性地把自己缩成最安全的模样。
沿着梅枝掩映的石板路走了半里地，“梅花书店”的木匾忽然撞进眼里。
青灰色砖墙爬着暗绿的藤，门口两盏竹编灯笼垂着穗子，风一吹就轻轻晃。
推开门时，松木香混着旧书的油墨味扑面而来——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泛着温润的光，架上插着几支风干的梅枝；墙中间挂着幅水墨梅图，墨色浓淡间似有冷香溢出；角落的白瓷盆里，绿萝的藤蔓垂到木质地板上，连阳光都透过窗棂，在书页上织成金色的网。
阮母瞬间被勾走了魂，拉着阮妙往门口的木匾下站：“快，就站这儿，这匾额雕得多精致！”她指着匾上“梅花书店”四个字，笔触遒劲如梅枝，周边绕着圈细碎的梅瓣纹，连木纹里都像浸着古韵。
阮母退了两步，举着手机调整角度，语气像个指挥家：“妙妙，抬头看匾额，左肩再侧一点——对，嘴角稍微扬一点，别绷那么紧。”
阮妙依着话抬了头，目光落在匾额的梅纹上。
冷风从领口钻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领口，后背忽然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唔——”她轻呼一声，手里的发绳“啪嗒”掉在地上。
周围的喧嚣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风不吹了，书页翻动的声响消失了，连母亲的叮嘱都没了踪影。
阮妙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那点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眸里。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墨里的黑曜石，眼睫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
方才撞上来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那片阴影里闪过丝慌乱，随即又被礼貌的歉意取代——可那歉意像隔着层冰，连带着他扶在她肩膀上的手，都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对不起，没事吧？”少年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却像裹着碎冰，落在耳廓上有点凉。
阮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那冰碴子戳中了似的，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她这才回过神，看见自己的鞋尖正对着书店的门槛，分明是自己挡了路。
脸颊“唰”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线，连指尖都泛起粉色。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弯腰去捡发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是我挡路了……我没事的。”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时，阮妙还能感觉到肩膀上残留的微凉触感。
她垂着头，看着少年的白球鞋从眼前走过——鞋边沾着点梅瓣的粉，裤脚被风掀起，露出脚踝上一点淡青色的血管。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走出店门，她才敢抬起头，望着门框外的梅花雨，心跳还在“咚咚”地撞着胸腔。
“妙妙，刚是不是撞到人了？”阮母的声音拉回她的神。
她举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刚抓拍的照片：阳光落在阮妙发顶，梅瓣飘在她肩头，连她微微泛红的侧脸都透着柔和的光。
阮妙接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自己的脸，却忍不住往门口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嗯，撞到了……我道歉了。”
“那就好，出门在外得懂礼貌。”阮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这张，是不是比剪刀手好看多了？”
阮妙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嘴角确实扬着个浅淡的弧度，可她满脑子都是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
她敷衍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母亲，目光却还黏在门口——少年走的时候，手里好像拿着本书，封面是白色的，好像印着梅枝……
书店外的梅树下，宋熙指尖捏着本《梅谱》，封面的白梅印得极细，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冷香似能从纸页间飘出来。
“熙哥，你这桃花运也太离谱了吧？”沉信楠的胳膊肘忽然戳过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从进公园到现在，三个姑娘要微信，两个拉着合照，刚还撞上个软乎乎的——你没看见她抬头时的样子，耳朵红得跟梅瓣似的，好可爱。”
宋熙没理他，目光落在枝头的白梅上。
阳光透过花瓣，把那点白照得近乎透明，淡黄色的花蕊沾着点晨露，冷香顺着风钻进鼻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想起方才撞进怀里的那点柔软——女孩的发梢扫过他手腕，带着点洗发水的甜香，抬头时，那双杏眼里盛着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哎，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沉信楠把手搭在他肩上，语气里满是八卦，“那姑娘长得是真不错，皮肤白得跟雪似的，眼睛又大又圆，你就没点想法？”
宋熙的眉头忽然蹙起来，眼神里闪过丝不耐。
他侧头看了眼搭在肩上的手，指尖泛着点薄红——那是方才扶着女孩肩膀时，蹭到的梅粉。
“把你的手拿开。”他的声音冷了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沉信楠赶紧收回手，却还不死心：“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看你，天天抱着书，要么就是研究那破梅花，再不找个女朋友，小心成孤寡老人。”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挤眉弄眼：“对了，那姑娘好像还在书店里，要不我帮你……”
“不用。”宋熙打断他，迈开长腿往公交站走。
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细窄的腰线。
他走得快，沉信楠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别啊熙哥，我还没逛够呢！你这梅花研究完了？作业不用写了？”
“写完了。”宋熙的声音没回头，却清晰地传过来。
沉信楠追上他，又想把手搭上去，却被宋熙一个眼刀逼退。
“那什么，”他挠了挠头，语气放软，“看在我陪你逛了这么久的份上，请我吃汉堡呗？我可是推了游戏来陪你的。”
宋熙停下脚步，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走。”
沉信楠瞬间笑开了花，蹦蹦跳跳地往汉堡店走。
店里的暖气很足，炸薯条的香气裹着芝士味扑面而来。
沉信楠咬了一大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熙哥，我真觉得刚那姑娘不错，跟你以前接触的那些不一样——她看着特软，跟棉花糖似的。”
宋熙拿着可乐的手顿了顿，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女孩泛红的耳尖，想起她弯腰捡发绳时，裙摆垂落的弧度，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吃你的。”他把可乐放在桌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沉信楠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里满是八卦，“你就没觉得她好看？我看你刚才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宋熙抬眼，挑眉看他：“没注意。你这么感兴趣，要不老子帮你问联系方式？”
沉信楠的脸瞬间红了，挠着头说：“别别别，我就是说说……”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去：“对了熙哥，下学期分班，你想跟谁一个班？我听说这次分班是按成绩排的，你肯定是实验班吧？”
宋熙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梅花树。
花瓣还在落，像场不停歇的雪。
他想起方才女孩的模样，忽然觉得，下学期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阮妙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的照片。
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自己，目光却落在照片角落——那道白色的身影刚走出书店，只留下个模糊的侧脸，却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撞进少年怀里的瞬间：他手掌的温度，他冰凉的声音，他眼里的歉意……还有他走的时候，手里那本印着白梅的书。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邹妍发来的消息。
邹妍：妙妙！太好了！我们分在一个班！[撒花][撒花]
邹妍：对了，你朋友圈发的照片里，后面那个帅哥是谁？[瞪眼][瞪眼]我看他侧脸绝了！
阮妙的脸瞬间烧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才打出几个字：是路人，我妈不小心拍进去的。
邹妍：噢噢，我还以为是你表哥呢！想让你推给我[嘻嘻]
阮妙：你啊，就知道看帅哥。
邹妍：嘿嘿，谁让帅哥养眼呢！对了妙妙，下学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听说中职的食堂可好吃了！
阮妙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想起中考出成绩那天，母亲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父亲收拾行李离开时，那句“妙妙要听话”。
初三那年，父母的争吵声像魔咒，每天都在耳边响。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数学题，脑子里却全是父母摔东西的声音。
作业本上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直到纸页被眼泪打湿，才发现自己连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她以前是年级第一啊。
每次考试，红榜上她的名字都在最上面，老师总说她能考上最好的高中，能去北京上大学。可现在，她只能去中职，只能看着曾经的同学讨论着高中的社团，讨论着未来的大学。
母亲说要让她复读，要让她去民办高中，可她知道家里的情况。
父亲走后，家里的积蓄所剩无几，母亲打两份工，手指都磨出了茧。
她怎么能再让母亲辛苦？
“中职也挺好的，”她当时笑着对母亲说，“读五年就能拿大学毕业证，找工作也容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有多羡慕那些能去高中的同学。
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枕头。
阮妙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手里的《梅谱》，想起他挺拔的身影。他看起来，就像那些能去好高中的学生，自信、耀眼，像梅枝上的雪，干净又明亮。
也许……也许还能再见到他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阮妙就赶紧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这么想？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想起他手掌的温度。
窗外的梅花还在落，冷香透过窗户飘进来。阮妙擦干眼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有了点期待——也许中职的生活，也没那么糟呢？也许，她也能像梅花一样，在冷冽的风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梦里，她又回到了云玲公园，梅花雨下，那个少年正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本《梅谱》，朝她轻轻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