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枝江月色

2、烟

　　江言的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钉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波动。周围几十道目光也死死地聚焦在我脸上，灼烫得如同聚光灯。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剩下窗外单调的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僵硬的皮肤上。

　　他们在等，等闻烟的眼泪，等我崩溃，等这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在他们面前彻底坍塌。

　　可闻烟没有。

　　后背撞在墙上的剧痛还在蔓延，手腕被他攥得几乎要碎裂，嘴角那颗痣被他拇指粗暴地碾压着，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胸腔里翻腾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滚烫气流。闻烟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住那股燎原的火。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没有闪避，直直地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翻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毒蛇的信子。

　　昨夜。

　　那个比现在更深的夜。没有教室明亮的灯光，只有巷子深处一盏苟延残喘的路灯，发出昏黄、频闪的光晕，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一片油腻。

　　雨水淅淅沥沥，带着入骨的寒意。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迷了路，拐进那条弥漫着垃圾酸腐气和劣质酒精味的窄巷。然后，我看到了他。

　　那个白日里在学校呼风唤雨、眼神能冻死人的江言。

　　他蜷缩在肮脏湿冷的地上，像一只被丢弃的破麻袋。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单薄脆弱。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正用穿着破旧皮鞋的脚，狠狠地、一下接一下地踹在他身上、背上。男人嘴里喷着污言秽语，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没用的东西…赔钱货…跟你那死鬼妈一个德性…”

　　皮带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突兀地刺破了雨夜粘稠的死寂。

　　“啪！”

　　一声脆响，狠狠地抽在少年弓起的背上，隔着单薄的衣料，那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蜷缩在地上的江言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极短促，瞬间又被死死咬碎的牙齿吞了回去。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深深陷进冰冷湿滑的泥水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

　　路灯昏黄的光线艰难地穿透雨幕，落在他侧过来的半边脸上。颧骨处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嘴角开裂，渗出的血丝在惨白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暗红的线。那双白日里盛满戾气、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死死地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像暴风雨中挣扎的蝶翼。

　　雨水混着泥污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淌下，滑过那道淤青，滴落在他死死抵着地面的手背上。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校霸阎王。他只是一个被至亲暴力撕碎、在泥泞里挣扎的绝望少年。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流进脖颈，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我的呼吸。手机就在口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

　　那条沾满污垢的皮带，带着呼啸的风声，又一次被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瞄准了地上那个颤抖的背脊。

　　“需要我报警吗？”

　　闻烟的声音不大，甚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在那条死寂、只有施暴喘息和皮带破空声的巷子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凝固的暴力。

　　那声音，清晰，平静，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穿透雨幕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