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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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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玻璃窗打花了,模糊了窗外操场上灰蒙蒙的跑道和远处同样灰蒙蒙的低矮楼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混合着旧木头、粉笔灰,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偏远地方学校特有的沉闷味道。福水镇中学高二(三)班的教室,像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闷罐子。
江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崭新的课本在桌角堆得整整齐齐,指尖却有些发凉。讲台上,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平平板板,没什么起伏:“…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闻烟。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敷衍得很,很快又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盖过去。
无数道目光黏在闻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掂量。好奇的,漠然的,更多是毫不客气的打量,像在看动物园里新来的、格格不入的珍禽异兽。
江言垂着眼,只看着桌面那一道陈旧的划痕,指甲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刮蹭。从省城重点中学到这偏远小镇的落差,像冰冷的雨丝,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我强迫自己挺直背脊,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下课铃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教室里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刺耳噪音此起彼伏。
闻烟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文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刚把一支笔塞进笔袋,一片阴影就沉沉地压了下来,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嬉笑声、打闹声戛然而止。刚才还喧嚣的教室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幸灾乐祸的灼热。
她没抬头,只看到一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停在她的课桌旁。鞋尖沾着泥点,裤脚有些磨损。一股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却异常尖锐的戾气。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闻烟的手腕!冰冷,粗糙,像铁钳。我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狠狠拽起,踉跄着被拖向教室后方粗糙的白墙。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惊呼声压抑着响起,又被死死按回喉咙里。整个教室的空气抽得更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她的视线被迫抬高,撞进一双眼睛里。
漆黑。冰冷。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瞳孔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像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后留下的灰烬。
是江言。这个名字在我转学第一天就如雷贯耳。福水镇的“阎王”,这所学校的绝对主宰。
他很高,此刻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整个吞噬。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勾勒出少年人精悍的肩线。额前略长的黑发有些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一点眉骨,更衬得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一点雨水打在泥土上的腥气,还有一种属于年轻雄性生物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度。
他粗糙的拇指,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力道,猛地按在了我的嘴角边。用力地、缓慢地碾磨着那里一颗小小的痣。
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仿佛在鉴定一件物品的瑕疵。
“啧,”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所有人的耳膜,带着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口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
“城里来的大小姐?”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弄,“骨头倒是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