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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赏心悦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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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上热得可怕,闷热的空气不曾流通,肆意堵塞着行人的喉咙。
街上到处是车马行经扬起的尘沙,流浪汉的臭气和贵族的香水味弥漫着。
灼烫的气流裹挟着土味和令人窒息的香味,游走在密集的棚帐和摊位之间,构成西街独一无二的味道。
在圣弥安如此阶级固化的国家,西街是帝都中唯一使得贵族甘心于底层人民共存的地方。
贵族们依旧在看见恶臭的醉汉横躺街头时,倏地露出可憎的表情。但是他们会做的只有用昂贵的羽毛扇小幅度地在面前扇动,或用丝绸手帕优雅地捂住口鼻。
毕竟没有一个贵族会耗费财力去维护红灯区的治安和卫生,传出去只会徒增笑料,换得个“这位大人定是在某家店里有个相好”的谣言。
混乱的细节上最热闹的非奴隶市场莫属,哪里喧嚣嘈杂,交易声、叫卖声、鞭笞声相交织,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
即便集市上最出名的牙行,也不过是由极其朴素的瓦砖搭砌而成。无论奴隶主如何富有,他们也不会在手下奴隶身上多花一分钱。
在那座只比其余牙行干净些、不那么摇摇欲坠写的瓦房前,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马车静静地停靠着。
这是一辆由四匹纯白色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车窗上挂着永远放下的丝绸窗帘,紧闭的帘子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马车旁,侍卫身披精钢铠甲,腰佩弯刀,肃立等候。
人们对这辆马车主人的想象逃不出以下两点:无数人汗血搭建起的奢华与融合数代帝国世家血脉的权势。
不过车厢内的女人衣着虽贵气,却并不奢华。裁剪得体的骑马服在她身上尽显飒爽。她的相貌分外好看,冷白的肤色不掺一点褐色,略陷的眼窝与有些泛灰的眼眶让她显得有些忧郁,纯粹黑色眼睛,与同眸色般乌黑的发色,身材高挑匀称。
“尊贵的公爵大人,您卑微的仆人胡达恭迎您的莅临!”一位衣着艳丽的奴隶商人在车外行礼。
他行完礼后起身的样子活像一条又宽又扁的矮柜倒地后被扶起,两只肥胖的手揉捻着一张白净的手帕,时不时举起来抹两把额头。
“请允许我引领您参观我们最优质的商品,我知道以您的身份,只有最特别的才能入眼。”
伊莲娜随胡达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瓦房深处一帘装饰考究的大帐前,让客人为将要买下的商品产生神秘感,是商人惯用的伎俩。
掀开厚重的帷帐,扑面而来的是混合香料和沙尘的闷热气息。
帐内陈列着几名衣着单薄的少年,他们或坐或立,眼神空洞,沉默地等待被挑选的命运。
然而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了伊莲娜的目光。
男孩独自坐在垫子上,与其他奴隶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他蜜糖色的肌肤在寥寥火光的的照映下泛出柔和的光泽,墨玉般的长发束成长辫垂至肩膀。
他的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长而卷的睫毛之下是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眼眸。
他穿着轻薄的素白色舞蹈服饰,透出平坦的小腹和光洁的脊背。半透的绡纱灯笼裤几乎无法遮掩他下半身的曲线,裤子内外两侧由上往下开叉,隐约露出光滑的肌肤。金环紧扣手腕和脚踝,颈部则是一枚嵌着绿宝石的金色项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没有奴隶应有的顺从,而是带着几分不屑与挑衅。
当他注意到伊莲娜的目光时,他非但没有畏缩地低下头,反而直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报以一个难以解读的冷笑。
“啊,我看您注意到了莱斯。”奴隶商人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对视,“他是以为天赋异禀的舞者,请您务必赏脸观看一下他的舞姿,我敢打赌您一定会终身难忘的。”
“舞者?”
伊莲娜向挂着油腻笑容的胡达投以一瞥,视线短暂地停留在那张油滑的脸上,随即又落回角落里那个桀骜的少年身上,他依然保持着那种高傲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场交易最后的决策者。
“据我所知,有能力学习舞蹈的,要么是贵族家里从小豢养的舞者,要么是世代相传的舞者世家。即便身份低微,却也不至沦为奴隶任人挑选,更何况是他这般品貌。”
听到伊莲娜的问话,奴隶商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是听出了话语中潜藏的警告,连忙躬下身,姿态竟比刚才还谦卑几分,声音也带上了谄媚的颤抖。
“您的顾虑我完全明白,小人在这市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靠的就是信誉,绝对不敢对您这样的贵人添任何麻烦。”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莱斯,带着几丝怨恨。
“这个莱斯……他的来历确实有些特殊,但绝对干净。”
“他并非来自普通的舞者世家。他的家族曾是卡因帝国南部的末流贵族,以世代出产绝色的舞者和乐师供给皇室而闻名。”
卡因帝国是与圣弥安帝国相接壤的国家,一年前,一群挥舞着“民主自由”旗帜的叛党迅速崛起,席卷了南方的大片土地,这场几乎颠覆了其南部统治的内乱以卡因皇室的投降而告终。叛党成立了所谓的“卡因共和国”,被诸国称为“南卡因”。
“南卡因独立之后,那些疯子对南方贵族进行清算,他是他的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按照南卡因的新律法,他家族的土地与财产尽数充公,而他则以罪人之身,被流放到边境的矿场劳役。”胡达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叛党”的鄙夷,表明自己坚决与统治阶级站在同一立场。
“据说他是趁看守休息时偷跑出去,在逃亡路上将自己卖身于偶遇的商队,那商队看他容貌姣好,卖出去定能大发一笔,便动了心思。”
商人的语速加快,仿佛在讲述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那商队在附近找了一具和他体型相似的尸体,将其折磨得面目全非,再换上莱斯的囚服。伪造成他在逃亡路上遭遇歹人,不幸惨死的假象。”
“南卡因那边的官员本就懒得为一个流放犯费心,草草看过便销了案,从此,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是一个死人了。之后,几经转手,才辗转到了小人这里。”
伊莲娜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胡达见状连忙闭上还想说些什么的嘴。
“你倒是清楚得很,怎么,你当时全程都在场?”
胡达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他慌忙摇头,脸上的肥肉随之颤抖。
“不不不,尊贵的大人,您说笑了!这些……这些都是小人从上一个卖家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您知道,我们做这行的,货品的来历越是清晰、越是传奇,价钱才能抬得越高嘛!”
“我向您保证,所有的文书都是齐全且合法的,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后续的麻烦!”
“这不过是一个衰败家族留下的最后一点光辉,一个被彻底抹除的家族,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寻衅。如今,也只有像您这样尊贵的人物,才有资格拥有并让这光辉重现。”
他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来转移这要命的盘问。他猛地一拍手,脸上重新堆起笑意。
“大人,言语总是苍白的!这孩子的身世再如何曲折,也不及他舞姿的万分之一动人!百闻不如一见,何不让他为您献上一舞?”
角落里的莱斯一直沉默着,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因不甘而紧握。他憎恨被称为商品,厌恶被用一段编造的悲惨故事来提升价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抬起,穿过昏暗的空气,直直射向伊莲娜,目光中既有不加掩饰的冰冷,又有一丝探究。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的脸上是否也会那种露出虚伪的、廉价的同情,和藏在拯救欲之下的se|欲。
然而,她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没有赤|luo|luo的欲望,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商人见莱斯久久不肯动作,连忙朝他呵道:“莱斯!还愣着做什么?尊贵的大人在此,还不快为大人献上一舞,展示你的价值!”
说完还举起手中的皮鞭向地上狠狠一甩,仿佛想要鞭打的不是地面,而是那个可能会使自己丢掉大生意的男孩。
凌冽的破空声使莱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不情不愿。
他没有看向商人,目光始终胶着在伊莲娜的身上,那不屑的眼神好像是在说:这就是你的商品,正要为你表演,可是这又如何呢?
没有音乐,仅仅在这闷热的帐篷里,他赤着双足,在柔软的地毯上开始了舞蹈。
他的舞姿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魅惑。柔韧的身体,每一次的舒展、每一次的扭腰都带着惊人的美感,那纤细的腰肢如同水蛇般灵活,带动着腰间坠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的表情是冰冷的,每一个动作伴随一种尖锐的力度。旋转、扬手,每一个姿态都完美得不可挑剔,却又充满了疏离感。
当他完成最后一个旋转,他的身体向前微倾,一只手抚在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致敬礼。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也略显急促。
他微微抬头,望向伊莲娜,仍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如何,大人?”商人满脸堆笑地邀功,“这样的舞姿,整个帝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种尤物,也只有您这样的大人物才能驯服。”
伊莲娜没有立刻回答商人,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莱斯可以起身。
“美丽是真,骄纵也是真。”伊莲娜双手交叠,象征性地拍两下手以作鼓掌。
“准备手续吧。”她对胡达说。
商人闻声直陪笑,心里却暗自冷哼,无法理解这位大人物是怎么想的,这般放肆的行为在她眼里竟是骄纵?不过只要对方愿意买下莱斯就好,他又何必多事。
胡达立刻喊手下取来文书,交易过程迅速而简单,生怕伊莲娜反悔。当代表所有权的文书被盖上伊莲娜的私印后,商人恭敬地解下了系在墙上的一条纤细的金链,链子的另一端,正扣在莱斯颈上那枚嵌着宝石的颈环上。。
他将金链的末端,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伊莲娜的手中。
金链入手,带着一丝冰凉的沉重感。
莱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他感觉到链条的另一端被交付到女人手中而传来的牵拉感时,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抬起眼,目光顺着那条象征着奴役与归属的金链,最终落在了女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上。
出人意料的是,金链那用上好皮革包裹住的一端被伊莲娜松开,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砸在地上,而链子的另一端,依然牢牢地扣在莱斯那优美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