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成了一只猫》昔年梦

14、第14章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那封邮件，然后看了猫，然后看了那封邮件，然后又看了猫。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人，把所有已知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然后他把快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和猫平视。

　　“林蹊。”他说。

　　林蹊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了。

　　“是你吗？”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一个“你的前室友变成了一只猫蹲在你面前”这种荒谬至极的问题。

　　他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只是需要最后的验证。

　　林蹊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喜欢了两年多、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在远处偷偷看的眼睛，此刻离他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没有恶心，没有恐惧，没有排斥，没有“你是个怪物离我远点”。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那种情绪他见过。

　　他见过它在陆沉舟看着那只橘色猫的照片时浮现在他的眼底，见过它在陆沉舟深夜坐在不开灯的沙发上时从眉宇间泄露出来，见过它在陆沉舟用一根手指戳他头顶的时候从那个细微的动作里透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过它。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话——他是一只猫，猫的声带发不出人类的语言。

　　他不能点头——点头太像人了，他怕吓到陆沉舟。

　　他不能逃跑——他不想逃跑。

　　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陆沉舟，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公寓里，在凌晨三点的窗前对着流星许一些荒谬的愿望。

　　他只想待在这里。

　　待在这个人身边。

　　不管是以什么形式——人，猫，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都想待在这里。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前爪，轻轻地、慢慢地、带着所有的紧张和期待和恐惧，放在了陆沉舟的手背上。

　　那只爪子很小，白色的长毛，粉色的肉垫。它躺在陆沉舟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把猫的爪子握在了掌心里。

　　不是之前那种用一根手指戳戳头顶的触碰，不是之前那种隔着毛巾托起肚子的拥抱。

　　而是一个真正的、用整只手握住的、带着体温和力度和人之所以为人的温度的——握手。

　　他和一只猫握手了。

　　但林蹊知道，陆沉舟不是在和一只猫握手。

　　他是在和林蹊握手。

　　他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安静的客厅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那层光慢慢地移动着，爬过茶几的腿，爬过沙发的扶手，爬到陆沉舟的小腿上，把那只握着猫爪的手照得透亮。

　　然后陆沉舟说了一句林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到了那可能是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从第一天就感觉是你。”

　　林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第一天。从第一天。

　　从他在门口虚弱地倒下去的那个清晨，从陆沉舟犹豫着把他抱进家门的那个瞬间，从他蹲在厨房门口看陆沉舟煎蛋的那个早晨——从那时候开始，陆沉舟就觉得他是他。

　　“你的眼睛。”陆沉舟说，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解释一道程序代码的逻辑，“人的眼睛和猫的眼睛不一样。猫的眼睛里不会有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看到我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我以为我疯了。”

　　林蹊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他不知道猫会不会哭，但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顺着白色的长毛滑下去，滴在陆沉舟的手背上。

　　陆沉舟看着那滴眼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蹊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

　　他用那只没有被猫爪占据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像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猫脸上的那滴眼泪。

　　他的指纹蹭过猫的毛，蹭过猫的眼角，蹭过那道即将干涸的泪痕。

　　他的手指很热。

　　林蹊闭上眼睛，把那根手指的温度、触感、和它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度，全部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用来存放所有关于陆沉舟的东西——他的侧脸、他的声音、他的手指剥虾时的动作、他在深夜说“我不知道”时月光下的表情，还有他擦掉一只猫的眼泪时那只手的热度。

　　那个房间很小，但已经快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