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成了一只猫》昔年梦

1、第1章

　　林蹊觉得自己可能要猝死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盯着数位屏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猫，眼睛酸得如同被人硬生生塞了两把沙子。

　　屏幕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长毛蓬松，一双异瞳，左眼湛蓝如海，右眼琥珀如蜜，正伸出粉色的肉垫去够一只飘落的樱花。

　　这是他的第十八稿。

　　甲方说“感觉不对”，于是他就得重画。

　　自由插画师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就是给一群审美堪忧的甲方当牛做马。

　　林蹊揉了揉眼睛，端起旁边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龇牙咧嘴。

　　他租的这间公寓不大，七十来平米，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数位屏、手绘板、马克笔、水彩颜料、画了一半的草稿、喝完没扔的外卖盒——全都挤在他那张二手书桌上，像一个微型的垃圾场。

　　他的合租室友三个月前搬走了，搬走的原因据说是“无法忍受一个每天都在熬夜画画还喜欢自言自语的人”。

　　林蹊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和一个把“截稿日”当闹钟用的人住在一起。

　　室友搬走后，他没有再找新的合租者。不是租不起，虽然港城的房租确实贵得离谱，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家里有那个人在，哪怕他只是坐在客厅看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哪怕他的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人搬走的时候，林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间公寓比原来大了一倍。

　　大到他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

　　但他不会承认那是因为寂寞。

　　林蹊把数位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只猫的轮廓和那双异瞳的颜色。

　　灵感这种东西，就像一只狡猾的蝴蝶，你以为它落在你肩上了，伸手去抓，它就飞走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港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天空永远是那种暧昧的橘灰色。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天空异常清澈，仿佛被什么人用一块巨大的抹布仔细擦过了一样，深蓝色的幕布上缀着几颗零零散散的星星，虽然不多，但已经算是港城能给的最好待遇了。

　　林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在这片白雾上画了一对猫耳朵，然后看着它慢慢消失。

　　他又想起了陆沉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陆沉舟，他的前室友，三个月前搬走的那个“无法忍受和艺术家住在一起”的男人。陆沉舟搬走的时候给出的理由确实是“生活习惯不合”，但林蹊知道那只是一个体面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林蹊喜欢他。

　　不，不是喜欢。是暗恋。是那种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搭话里、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辗转反侧偷偷想他的名字里的暗恋。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去念、去期待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暗恋。

　　陆沉舟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记住的人。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很好看，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而锋利，下颌线条宛如被刀裁出来的一样干净利落，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种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感。

　　他如同一座冰山，远远看着冷得让人打颤，但你总觉得冰山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温暖的东西。

　　林蹊和他做了两年室友，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看着陆沉舟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厨房里煮一杯黑咖啡，然后坐在餐桌前看半个小时的书。

　　他看着陆沉舟下班回来，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脱下皮鞋换上拖鞋。

　　他看着陆沉舟在周末把整个公寓打扫一遍，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洗完澡出来，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沙发上，头发半干，水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里——

　　林蹊每次看到那个画面都会默默地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画画。

　　他的心脏会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边轰隆隆地响。

　　他不敢让陆沉舟发现，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所以他把自己藏在那双永远不会暴露的眼睛后面，藏在那副“我只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室友”的面具下面。

　　但陆沉舟还是搬走了。这当然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心思，林蹊对自己的伪装有足够的信心，而是因为陆沉舟升职了，从技术总监升到了CTO，薪水翻了三倍，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他搬走的那天，林蹊帮他提了一个行李箱下楼，两个人在电梯里沉默了很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沉舟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少熬夜。”

　　林蹊笑了笑，说：“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林蹊甚至来不及捕捉里面的情绪。然后陆沉舟就拖着行李箱走了，头也没回。

　　林蹊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站了很久。

　　他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暗恋就是这样，没有开始，没有高潮，没有结局，它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演完了就散场，连谢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