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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湖之畔——残阳   溪言一 ...

  •   溪言一早就在龙渊门外等着溪瑶,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外罩一件淡蓝色的披风,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丝带,更显身姿挺拔。他头戴一顶黑色的束发冠,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溪瑶瞧见他,说道:“哥,你怎么来了?我都说了我会回去的。”
      溪言转身,平静道:“是吗?”他走到溪瑶身旁,“我看你这般留恋,怕是回不去了。想必这位就是溪云山的芷溪了?”
      芷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溪瑶见状,赶忙拉住溪言的衣襟,急切道:“哥,你不去见苍龙渊吗?都到这儿了。”
      溪言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道:“不了,下次再见吧。”
      溪瑶却不依不饶,拉着溪言的手臂晃了晃:“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和我们一起。”
      溪言看着妹妹那期盼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好,那就一起。”
      芷溪神色平静,目光望向前方,缓缓道:“前方有一座村子,名月坡村,我们去那里歇歇脚。”
      时光悠悠,不知过了多久,风尘轻拂,芷溪几人终于来到了月坡村。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只见整个村子魔气缠绕,像一层黑色的纱幕,将村子紧紧笼罩。村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惨死在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芷溪眉头紧皱,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柔和的光芒从她手中散发出来,试图驱散那些魔气。光芒所到之处,魔气如遇到烈火的冰雪,渐渐消散。
      残阳如血,将月坡村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焦土混着血腥气弥漫在死寂的空气里,几只昏鸦掠过枯树,嘶哑的啼鸣刺破黄昏。
      归远踉跄扑向村口那间倾塌的茅屋。他身形清瘦如竹,粗布短衫被荆棘刮破多处,露出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凌乱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一双凤眼赤红如灼,原本清俊的眉眼因惊惶与悲痛而扭曲,嘶喊声撕裂了暮色:“爹!娘——!”
      砚池紧随其后。他比归远略高半头,麦色皮肤上沾满烟尘,眉骨处一道新鲜血痕尤为刺目。虽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劲装,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见归远跪倒在废墟前浑身颤抖,他立刻蹲身抚拍其背,掌心沉稳有力,声音低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安定感:“归远……”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哽住了喉头。
      书瑶默默站在焦黑的槐树下。她约莫十三四岁,藕荷色裙裾已被泥污浸透,却掩不住通身冰雪雕琢般的灵秀。她咬住淡粉的唇,纤白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生生将呜咽压回喉咙。
      溪言众人的脚步声如落叶拂地,悄然停驻。砚池猛然转身,肌肉瞬间绷紧,戒备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来人。
      溪言广袖垂落,目光悲悯如古井无波:“此村遭劫,他们已是无根飘萍。”他转向芷溪,声如清磬:“带回溪云山怎么样?”
      芷溪蹙眉:“收徒大会半月前便结束了,我怎么带回去?”
      风尘自林霭间缓步走出,玄色衣袂拂过焦草。他面容似冷玉琢成,唯有看向三个少年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澜:“你奉师命下山历练,救孤扶弱本是修行。此三人与你同历此劫,便是缘法。”
      芷溪瞪向风尘:“你早算计好了?”却见他已背身欲走,当即袖中银练飞出,缠住风尘手腕,“休想溜!你们几个——”她扬首望向归远三人,声音陡然清亮如剑鸣,“若愿随我回山修道,便跟上!目光扫过风尘,“想走?你去哪?你也随我回溪云山!”
      三人身影在血色残阳中凝成一道倔强的剪影,踏过焦土,步步紧随。
      芷溪带着砚池三人回到了云雾缭绕的溪云山,吩咐道:“梦哲,浅月,你们带他们三个去换衣服。”
      浅月、梦哲齐声应是:“是,师父。”
      芷溪看着一旁笑吟吟的风尘,无奈道:“风尘,你是不是闲得慌?你倒好,一下子给我塞了三个弟子进来,你知道当师父有多累吗?”
      风尘潇洒地一甩衣袖,笑得促狭:“不知道,可那关我什么事?”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飘然远去。
      芷溪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声喃喃:“这个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一阵微风恰时拂过,卷起她几缕发丝,带来山林特有的凉意,也吹散了几分她的埋怨。
      她收回目光,正色看向眼前新收的三个弟子——归远、砚池和书瑶,眉心微蹙,自言自语:“让我想想,教你们什么好?”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砚池身上。
      少年一身素净白衣,身姿挺拔,静默地站在那里,像山岩旁一株孤傲的雪松。一双眸子清冷幽深,平静无波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杂都无法侵入其中。
      “砚池…似乎不爱说话,”芷溪在心中嘀咕,“这眼神,冰冷得像块石头凿出来的雕塑?”就在这时,穿着青色弟子服的梦哲正好换完衣服快步走来。
      芷溪看到梦哲,眼睛一亮,高兴道:“来得正好,梦哲!你先教教他们基础,师父我正好乏了,得赶紧去补个觉。”说着,不等梦哲反应,便如受惊的兔子般转身溜走了,脚步声踩在铺满松针和零星落叶的山径上,轻快又带着明显的“逃脱”意味。
      梦哲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曲折山路的尽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恼地冲着那个方向大声喊道:“师父!你又坑我!我也是弟子,怎么教他们?”
      远远地,风中似乎送来芷溪模糊的回应:“自己想办法!”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梦哲无奈地拍了下额头,跺脚抱怨道:“这师父也太不靠谱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归远、砚池和书瑶三位师弟师妹,“唉,没办法,师父撂挑子了,那就只能师兄我来代劳。让我好好想想,先教你们点什么好?”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地一拍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对了!先学入门剑法!基础中的基础。”
      他领着三人来到山崖边一片相对开阔的青石坪上。四周是挺拔的松林,松风阵阵,带来木叶的清香和湿润的凉意。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轻纱般缭绕在翠色的林间和黛色的远山处,几只早起的山雀在枝叶间跳跃鸣叫,更显得此地清幽。
      “看好我的动作,记在心里。”梦哲面色一肃,收敛笑容,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三尺青锋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只见他脚尖在微湿的青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倏然展开。
      他先是沉腰坐马,剑身平举,做了一个古朴的起手式。紧接着,手腕灵活一抖,剑走轻灵,“嗡”地一声破空轻响,一招“拨云见日”斜斜向上刺出,剑尖在空中划出锐利的白线。继而步法转换,足下如趟泥水,沉稳而迅疾地左右滑开,同时剑随身转,横抹、斜削、反撩、直刺……动作如同行云流水,青色的身影在青石坪上辗转腾挪,手中长剑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诡异;时而如大河奔流,气势磅礴。每一次劈刺格挡,都带动着周围淡淡的雾气微微激荡翻滚。最后一式“定风波”,他身形猛然定住,长剑收于身侧,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剑式,青衫衣角缓缓飘落,气息绵长。整个演练过程流畅有力,剑锋所过之处,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风啸声。
      “看清楚了吗?入门剑法的精髓就在于此,重意不重力,但架子必须稳准狠!”梦哲收剑入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向三位师弟妹,“好,自己试试。”
      归远书瑶拿起分发下来的木剑,依葫芦画瓢地开始比划,动作生涩,显然需要大量练习。
      砚池却与众不同。他只是微微凝神,那双冰雕般的眸子锐利地扫过梦哲方才的每一个落脚点和剑锋轨迹,似乎在瞬间分解、复刻了所有细节。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目静立片刻,山风撩起他鬓边的几缕发丝。
      片刻后,他倏然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即逝。他缓缓提起手中那柄样式普通的木剑,动作稳定得如同山岩。
      接下来,令归远和书瑶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砚池开始舞剑,动作竟与方才梦哲所演示的惊人地相似! 他的动作甚至比梦哲更沉凝,更纯粹,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相同的步法,相同的剑招——“拨云见日”、“风卷残云”、“回风舞柳”……一一呈现。他的脚下如同丈量过一般精准,每一次刺击都笔直锐利,每一次划抹都带着一种割裂空气的冷厉。虽无梦哲演练时那样的内力激荡带来的呼啸声,但动作的精准度和那种冰冷流畅感,却透着一股独特的森严气息。他甚至完美复刻了那最后的“定风波”收式,只是手腕微不可查地向下压低了三寸,如同静水凝渊。
      一时间,青石坪上只余下木剑划破空气的轻啸和他衣袂翻飞带起的细微风声。雾气在他身旁无声地盘绕,仿佛也被他那股冷冽的气场所凝固。
      梦哲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鼓励、期待,慢慢转变为惊愕,然后是不可置信,嘴巴微微张开。
      砚池最后一式收完,木剑垂下,点在地面一块微凸的鹅卵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他面无表情地站定,气息平稳如初,目光重新落回到梦哲脸上,沉静依旧。
      “怎么样?会了吗?我看一遍。”梦哲走上前,脸上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期待看向归远和书瑶。当他的视线转向刚刚停下动作的砚池时,那点期待瞬间化为惊涛骇浪。
      梦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砚池的手指都忘了收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变调:“不——不是! 我练了足足三天的剑法,你…你就看这一遍,这就…这就练成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看看眼前这冰冷少年究竟是不是真人。他看看砚池手中那柄平凡无奇的木剑,又看看砚池那张毫无波澜的俊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一脸的茫然和挫败。

      梦哲看着砚池那张冷若冰霜的冰块脸,先是惊叹,随后又化作一丝无奈与挫败,不禁嚷道:“厉害!砚池师弟真是厉害!”他摇摇头,努力平复自己“三天剑法被一遍学会”的震撼感,转而看向旁边还在笨拙比划的归远,声音温和了些:“没事的,归远,多练几次就习惯了,师兄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又对旁边拿着剑有些迟疑的书瑶说道:“书瑶师妹,要不……你先放一放?这入门剑法太过刚猛霸道,或许不太适合你现在的路数。等你师父来了,让她给你寻个更契合的法子教你,如何?”
      书瑶点点头:“好的,梦哲师兄。”
      归远也认真应道:“知道了,师兄。”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道旁的古松下,风尘的声音平静传来,似乎是在询问身旁另一位气息幽冷的人:“你们说,芷溪她会真的收下那三个弟子吗?”
      那气息幽冷的正是溪言。他闻言,黑袍下的眸子闪过一道冷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天生的漠然:“我?我溪言可是绝杀殿的魔头,你竟敢随意与我搭话,是想死吗?”
      风尘却是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死?魔头?那又如何?”他侧过头,目光仿佛洞穿人心,“自始至终,你们,或者说像你们这样的存在,最缺的不是力量,而是一份……认可。”
      “我们?”溪言冰冷的表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错,”风尘点头,语气带着深意,“苍龙渊的龙渊门,你所在的绝杀殿,说到底谁能预料,将来你们或者你们所属的势力,会与这纷扰的世人发生些什么?”
      溪言沉默了,黑袍在微微山风中轻轻拂动。他静静想了片刻,才低声道:“但愿……将来的变化,会如你暗示的那般……尚可。”他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听闻风尘山中,曾有一遗孤,被悄然安置在芷溪的溪云山抚养?既是风尘山的血脉,为何不将他带回去?”
      风尘的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神情是难得的沉静:“带回风尘山么?”他轻轻摇头,“若将他带回那座隔绝世外、终年清冷的山头,长久下去,他恐怕会变得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带回风尘山?””他话头一转,看向溪言,“你既已到了此地,不去见见旧相识龙渊么?”
      溪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想见?自然是想的。可据我所知,如今的苍龙渊,人正在龙渊门内,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琼华城城主之女——秋瑶姑娘。我这绝杀殿出来的煞星贸然登门,岂不是大煞风景,徒惹人厌?岂不是打扰了他们难得的相处时光?”

      在青湖的一角,水岸深深嵌入一处绿意盎然的小山谷。谷口瀑布如练,汇成溪流蜿蜒汇入湖中。就在溪流之上,背倚峭壁,临湖架起一座精巧的竹亭——正是观景的绝佳所在。
      竹亭之内,石桌石凳皆由温润玉石打磨而成。
      苍龙渊与秋瑶正相对而坐。
      秋瑶半倚着亭栏,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烟波浩渺的四青湖,阳光透过竹顶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气色并不算好,但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光彩。一阵清风掠过湖面,卷起几片柳絮,也拂动了她额角的碎发。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亭中的宁静:“你说……我们那未曾谋面的女儿会是个什么样子?她会像我多些么?”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湖光山色。
      苍龙渊闻言,原本沉凝如渊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宠溺。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秋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带着笑意反问道:“傻话,你生的女儿,不像你,还能像谁去?定是个像你一般眉目如画的姑娘。”
      秋瑶却陷入了更深的思绪,目光似乎穿过了湖面,望向了更渺茫的远方。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缥缈与哀伤:“嗯”
      苍龙渊的动作顿住了。他剑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只当她是多愁善感,更放柔了声音,带着哄劝的口吻道:“怎么了?”
      秋瑶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我只是问问。”
      秋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上积落的花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庭春色:“桃花镇的桃花酿……多久才会再开一次窖?”
      苍龙渊低沉的回应:“四年。”
      亭角一片被风撕裂的细长竹片,轻轻飘落,打着旋儿,缓缓坠向湖面那层浮着的柳絮,就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消融在无边的绿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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