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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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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不绝如缕,窗外点点滴滴。雨还下着。一场秋雨一场寒,寒气浸透,秦渊坐在窗边已感到一丝凉意。
屋角那人,坐在蒲团上,歪脸枕着双手,正沉沉地睡。
秦渊看一眼滴漏,亥时方过。从前这个时辰,她也早已睡去。她的作息,倒是一直没变。
盯视史青洁白如玉的侧脸,还有那睡中微张的唇,秦渊不禁无声冷笑。该说她心大还是愚蠢,死到临头,还能睡下。
炭火色泽黯淡,秦渊拿铁钩翻上一翻,将炭翻得猩红,氲出阵阵热气,拂衣离去。
翌日,天放晴,秦渊于院中习武。
秦渊这些年深受毒素折磨,不能舞刀弄剑,一身武艺几近荒废。如今从头拾起,不知比从前难上多少。但于秦渊而言,只要能重新开始,再苦再难都算不得什么。若是一辈子都没法习武,那才叫生不如死。
但习武时,忆起那个害他如斯的人,依旧恨得牙痒痒。
接过潦收递上的帕子,擦去额汗,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皱眉,只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仆从,抬眼望去。
却见是史青。
秦渊冷笑,“算好了?死期是什么时候?”
史青赶得太急,脸上红扑扑的,在秦渊逐渐不耐的目光里喘匀了气,笑得灿烂,“算好了算好了,还有七十五年呢!我算到我会长命百岁的!”
她一直看着他——反正她想明白了,让她算自己的死期,不就是要她自己定一个死亡的日子么?那她就定在七十五年后,又有何妨?
眼见秦渊压眉欲驳,史青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来之前史青也没想到是让算自己的死期啊!早知这样,谁还来嘛。
秦渊冷哼,“你以为谁都如你这个无耻的人一样满口谎话。”
史青背手,晃晃脑袋,“我这种水平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潦收咬牙:“厚颜无耻!”
史青不以为意。再怎么样,总比送命强。她可比他们好多了。
她请人给阿箬和达瓦递信,说她遇到同乡人,预备一同回乡,来不及面辞了。
信刚送出去,就见院外套马套车热闹极了。一问才知,原来秦渊今日就要返回咸阳。
史青瞥了一眼,刚踏出门槛,就有个小丫头拉住史青衣袖,泪汪汪道:“您不能走。潦收大人吩咐过,要您一起回咸阳。”
史青沉声,“要我做什么,我已经照做。凭什么还要留我?”
那丫头招架不住,周围忙着装车的侍从纷纷放下活,将史青围个里三层外三层,也不言语,只个个都瞪着一双眼看史青。
小丫头问:“您还走么?”
史青:“……一起走。”
被一群关中大汉围着,她哪儿敢开溜啊?
……
扎寨时,史青饥肠辘辘地仰倒在草地上,怀疑秦渊在报复她。
无他,这几天,史青走在秦渊的马车后,腿都快走断了。还好她这些年跋山涉水锻炼过,不然,恐怕早就栽倒在地。
等到扎寨造饭时,史青自然不敢奢求她的膳食像秦渊那样精致丰盛,可她没想到,她去打饭,膳夫居然以她没碗给借口不给盛饭!
若不是秦渊身边侍卫重重,史青真想揪着他衣领问问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愤愤地咬了一口浆果,吃浆果吃到想吐。
饿不死她的!她会自己觅食!
那厢,潦收也不好受。今日,秦渊问史青,问了许多次。他也算是看出来了,他家王上这哪儿是要折磨人,这分明是余情未了又心有余愤!
秦渊问:“她在做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草尖沐浴在一片斜阳里。他从车窗望出去,瞧不见史青的人影。
潦收道:“吃了一天果子,现在睡了。”
“睡?”秦渊低眉,“这才几时?天都未黑尽。”
潦收道:“想必是累了。”
秦渊便不再问。直到夜里,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有人在马车外走动。谛听,却又不像人,像是山野里的动物。他撩起车帘一角,恰对上山坡外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中闪过一抹惊慌,缩头下沉,眨眼消失在视野里。
是史青。
秦渊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山坡,入目却是一片荒原夜色,不见人影。
潦收带着侍卫追了上来,“王上,发生什么事了?”
秦渊指向最后看见史青的地方,“搜人。”
潦收环顾一周,发现史青没了人影,当即明白过来,命令侍卫们兵分几路,将荒原围住,一步步缩小搜查圈。
史青躲在一丛半人高的草丛里,借草势掩护自己。她用衣袖掩住口鼻,尽量让自己的声息微弱再微弱。
侍卫们搜得很仔细,连灌木丛都扒开看了。史青心惊胆战,一边庆幸他们不是用剑捅草丛,大概是伤不到她的,一边又心忧该如何脱身。
簌簌。
史青眼前的草叶缝隙里,出现一双乌皮靴。
她缓缓抬头,对上秦渊冷淡的视线。
秦渊冷笑,“还不出来?”
史青袖手站起来,揉揉眼睛,做朦胧状,“啊?大家伙怎么都不睡?”
潦收整合侍卫,近前道:“王上,人已寻到,敢问如何处置?”
秦渊牵唇,“给个痛快。”
史青忙道:“别呀,我就睡个觉,至于嘛。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行刺……”秦渊眼风扫来,史青嗓音渐低,索性将双手递出去,下巴微抬,“连饭都不给人吃。要绑就绑,要杀就杀,没意思。”
秦渊哼出鼻息,两根手指捏住史青衣袖,引着人到车厢里。
“吃吧。”
一碟蒸白蒿,一蛊鳜鱼汤,一份甜浆,还有一小碗粟饭。
史青道:“没滋味。”
秦渊瞪了一眼。
史青改口:“好吧。晚上就该吃清淡些。”
话虽如此,史青还是只捧着鳜鱼汤喝,对其他吃食看也不看一眼。她尝到一丝咸味,顿时弯起眼睛。
吃了一整天酸酸甜甜的野浆果,史青实在不想尝到任何酸甜的滋味了。
秦渊抱臂冷冷看着。看她小口抿汤,看她微弯的眼尾,看她眼珠转动不知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片刻,秦渊收回目光,嗤道:“还想吃吗?”
史青摇头。
秦渊又问:“想吃合胃口的吗?”
史青眼中迸出亮光,“可以吗?”
秦渊俯身贴近,抬起史青下巴,凤目深邃,“自然。”
骤然缩短的距离,令史青有些不适。看着秦渊离她越来越近,史青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想亲她。
这念头让史青吃了一惊,伸手抵在他胸膛上,“你、你!”
秦渊懊恼地后退,长眉紧拧,“你都在想什么。”
史青起身,撞到车顶,捂着脑袋越出车帘,眨眼间便跳下马车,不知躲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