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生》关凛

2、盛夏的闯入者

　　蝉鸣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琴弦，在教学楼间反复拉扯，五楼的高三（1）班，公调冷气勉强抵着窗外涌来的热浪，黑板上的粉笔字都仿佛浸在粘稠的暑气里。

　　班主任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高三冲刺的“血泪箴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突然“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他眉头一拧，语气里裹着暑气带来的不耐烦：“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林言栀站在门口，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脸颊泛红。班主任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给你个机会，解释一下为什么迟到。”言栀慌忙应答：“老师对不起，我第一次来学校，不太熟悉路线，绕了好几条路才找到，所以来迟了。”“行了，高三时间宝贵，下次提前查好路线早出门。”班主任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最后那个空位，你去那坐。”

　　林言栀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路过课桌间的过道时，忍不住瞥了眼左边靠窗的位置——女生正垂着眼刷题，乌黑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发梢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冷白的皮肤在窗外斜射的阳光里近乎透明，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冰雕。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被烈日晒得发亮，偶尔有蝉蜕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树下的草坪泛着淡淡的青黄，远处的篮球场蒸腾着热气，模糊了轮廓。

　　班主任重新站回讲台，继续唠唠叨叨：“高三不是儿戏，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说着又看向底下窃窃私语的同学，拔高了声音，“我讲我的，你们写你们的，耳朵听着就行，别浪费时间！”

　　教室里顿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公调运行的轻微嗡鸣。林言栀刚坐定，将书包挂好，把书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桌洞，下课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瞬间，几个同学凑了过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语气热络又有趣：“同学，你叫什么呀？”“我们学校有只特别粘人的小猫，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吗？它超可爱的！”“你知道咱们学校小卖部的绿豆沙冰吗？超级好吃，要一起去试试吗？”“我们学校食堂伙食超级好，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你有什么爱好吗？”……

　　林言栀被问得笑弯了眼，眉眼弯弯地报出自己的名，又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

　　左边的女生听到“林言栀”三个字，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原本工整的演算步骤瞬间变得乱七八糟。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深的阴影，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是她，那个艳阳天里甜品店内递来布丁的女孩。时隔多年，她的声音依旧清甜得像浸了蜜，笑容依旧明媚得晃眼，却早已不记得曾经那匆匆一面的交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试图压下胸腔里莫名加快的心跳，可呼吸还是乱了几分，连带着耳边的蝉鸣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身后的座位上，一个长发女生正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课本上，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嘴角还沾着点未擦干净的零食碎屑。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越来越大，那长发女生突然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吵死了！没看见我睡觉呢？安静点！”

　　她眼神凌厉，语气带着几分蛮横，随手把散乱的长发撩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围在林言栀身边的同学吓得瞬间作鸟兽散，连大气都不敢出。林言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

　　长发女生揉了揉眼睛，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直接把自己的椅子拖到林言栀旁边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才的凶气消散大半：“你好啊新同学，我叫顾喻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言栀。”林言栀回过神，笑着回应。

　　“林言栀？怎么有点耳熟（小声嘀咕ing）你名字真好听！”顾喻青轻拍了下言栀的肩，自来熟地聊了起来，“你刚转来肯定不熟，以后有事儿找我，我罩着你！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入味、校外巷子里的杂酱面哪家最正宗，我都门儿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旁边的女生终于停下了笔，余光淡淡瞥了她们一眼，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转瞬又归于平静。她指尖转了转笔，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混乱的草稿纸上，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反复回忆布丁的甜腻以及眼前人明媚的笑脸……